有一年,我去拜訪一個我輔導了三年的客戶。
他的公司在我們合作期間從兩千萬做到了一億五,帳面上漂亮,團隊也從十幾個人擴張到七十幾個人。那天他約我在辦公室見面,說要「慶祝一下」。我到了那裡,看到的是一個眼睛佈滿血絲的人,坐在堆滿報告的桌子前,對著我說:「你知道嗎,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帶我女兒去公園是什麼時候了。」
我見過兩種老闆
在做企業顧問這幾年,我大概接觸過上百位不同規模的企業主。我慢慢發現,他們可以大致分成兩種類型。
一種人,是把工作當成生活的容器。
他們創業或經營企業,是因為想要某種生活:財務自由、時間彈性、陪伴家人、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工作是手段,是工具,是達到那個生活的路。他們在展示公司成績的同時,也知道自己上一個假期去哪裡、孩子今年幾年級、父母最近身體怎麼樣。
另一種人,是把生活當成工作的附屬品。
他們的生活,是從工作縫隙裡擠出來的。睡覺是為了明天還能繼續工作,吃飯是為了不要在桌前倒下,假期是罪惡感,陪家人是「應酬完才能做的事」。他們說話的時候,幾乎每一句都繞回公司、繞回數字、繞回下一個目標。
問題是,這兩種人,外表常常長得一模一樣。
林先生的故事
我有個客戶叫林先生,公司做的是 B2B 工業零件,年營收大概八千萬,員工七十多人。
第一次見面,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每天最多工作六個小時。」
我當時有點驚訝,因為一個八千萬的製造業老闆,說他每天只工作六小時,在台灣這個語境裡幾乎像在說笑。
但他解釋:「我四十五歲開始創業,那時候我老婆生病,我在病床旁邊陪了她三個月。那段時間,我想清楚了一件事:如果公司不能在我不在的時候還繼續運作,那我只是在幫公司打工,我才是那個最沒有保障的員工。」
所以他花了七年,把公司建成一個系統。流程、授權、分工,讓他可以每天下午三點接小孩放學,每個月固定出去旅行四天。
他公司的年獲利率,是同業的兩倍多。
陳總的故事
陳總是另一種人。
他的公司年營收超過五億,手下員工兩百多人,在業界是公認的強人。他工作的時間長到讓我很難約到他,每次開會他都得先把三個視訊會議讓人頂著。
有一次,我問他:「你覺得你工作是為了什麼?」
他想了很久,說:「我也不知道。以前是為了讓家人過好日子。但現在……我女兒出國了,老婆說她早就不等我回家吃飯了,我媽前年走的,我去送終的時候公司還有個緊急案子等我處理。」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我現在工作,可能只是因為不知道不工作的時候該怎麼辦。」
五億業績,在那一刻,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顧問看到的事
這兩個故事放在一起,我常常在想一個問題:工作的意義,是我們賦予它的,還是它自己長出來的?
很多人創業的初衷很清楚:我想要某種生活,所以我要創建一個能支撐那種生活的事業。
但在過程中,事業愈來愈大,責任愈來愈重,停不下來的感覺愈來愈真實,直到有一天,工作從手段變成了目的,從容器變成了全部。
我見過很多業績很好但很空的人。
也見過業績普通但很飽滿的人。
有意思的是,後者往往因為清楚自己在追求什麼,反而在長期做出了更好的商業決策——他們知道什麼事情不值得做,知道什麼合作不划算,知道什麼成長是假成長。
你在優化什麼?
做顧問久了,我學會在和客戶談策略之前,先問一個問題:「你希望五年後的生活長什麼樣?」
不是公司,是生活。
很多人答不出來。或者說出一個答案,但那個答案跟他現在的行為完全背道而馳。
這不是批評,而是一個真實的觀察:當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優化什麼,我們就會不由自主地優化最容易被量化的東西。業績、員工人數、市占率。
但生活的質地,從來不是用這些數字量出來的。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我不是要說工作不重要,也不是要說「放下執著,歲月靜好」。
有些人真的從工作中找到了深刻的意義,他們的工作就是他們想要的生活。這完全沒有問題。
我想說的是:這個問題值得你認真問自己一次。
到底是為了工作而活著,還是為了活著而工作?
不是要你立刻改變什麼,而是讓這個問題在你心裡存在一下。因為很多時候,清楚了這件事之後,你的決策會自然地不一樣。
你的公司,會長成你真正想要的樣子。
你的人生,也才有機會是你親手設計的,而不是被工作倒著推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