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國中,蜀漢與曹魏都在意識形態上以正統自居,有吞併天下之志,東吳則似乎另有自己的計畫。
東吳稱帝,以中原當時的政治氛圍來說,可說是三國中正統性最低的一個。蜀漢不用說,有正統漢室後裔可作號召,即令曹魏,也至少還能引用禪讓政治的理論,宣稱天命在魏。東吳兩個都沒有,只能透過假造祥瑞來彌補正統性的不足。
但或許正因為如此,東吳生長出一套有別於另外兩國的天下觀:「二帝並置論」。
當孫權登皇位以後,孫權與蜀漢派來的使臣陳震約定「共分天下」,對於蜀漢而言,共分天下是一種暫時性措施,在「魏賊滅後」,兩國還是要一決雌雄的。東吳則否。
儘管不能排除有機會時,東吳也會想一統天下,但在孫權等人跟蜀漢立的盟書上,直接聲稱道,漢吳同盟是「戮力一心,同討魏賊,救危恤患,分災共慶,好惡齊之,無或攜貳。若有害漢,則吳伐之;若有害吳,則漢伐之。各守分土,無相侵犯。傳之後葉,克終若始……有渝此盟,創禍先亂,違貳不協,慆慢天命。」是要傳之久遠的。
自然,在東吳內部,還是會時不時會有一統天下的修辭,孫權自己若有機會,應也希望天命真正在吳,可掃平魏、蜀。例如,當孫權打算征伐遼東公孫淵時,陸遜勸阻孫權的最後幾句,就是:
「強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遠征,必致窺闟,戚至而憂,悔之無及。若使大事時捷,則淵不討自服;今乃遠惜遼東眾之與馬,奈何獨欲捐江東萬安之本業而不惜乎?乞息六師,以威大虜,早定中夏,垂耀將來。」
則何為「大事時捷」?自然是「以威大虜,早定中夏」,要蓄積實力,等待一統天下的時機了。
然而,若從實際作為來說,雖然東吳也曾數次北圖,爭奪淮南等地區,但實際上真正動武的核心,仍然在內部的山越等非漢人群上。甚至有些研究認為,對東吳統治集團的利益來說,「討山越」是遠比北伐更為有利可圖的事情,乃至於江東大族會為了聚集更多資源討山越,在北伐上採不合作態度。在這樣的情況下,比起「早定中夏」,「江東萬安之本業」似乎才是東吳的關注點了。
此外,即使二帝並置論只是一種宣示性的政治姿態,依然是在意識形態上做出了替代方案的重大突破。東吳君主不需要追逐一統天下,可以承認世界上有好幾個地位相等的皇帝。蜀漢用來北伐的精力,東吳可以省下來做其他的事情,自己玩自己的路線。
對於當時的人而言,東吳路線說好聽是務實,說難聽則是沒有夢想,而且因為他們省下來的精力常常用在暴虐無道的對內征服和內鬥上。此外,在古漢文世界的歷史上,這樣不想追逐統一天下的政權,經常會得到「偏安/苟安」的評價,並且總會有種說法認為,「偏安政權」必不長久。
這一種說法看似很有道理,但細究下來,到底多久才是長久呢?發展統一天下之外的治國道路為何就是錯呢?東晉與南朝合併在一起算,足足有272年那麼久,東晉本身就103年,比統一天下的隋還長三倍。
很多時候,所謂「偏安政權」被滅,比較像是意外突發事件導致的,並不是一定就自始會輸。就像東吳之亡也不是注定,一方面與其內部一連串內爭與君主早逝有關(裴松之:設使亮保國祚,休不早死,則皓不得立。皓不得立,則吳不亡矣。)另一方面也是蜀漢意外於263年被滅的結果。
而熱帶島嶼人這種東羅馬愛好者,更是對「偏安狀態」再熟悉不過。畢竟我們東羅馬可是能從東晉太元二十年(公元395年),一路偏安到大明景泰四年(公元1453年)嘛。如果不是1071年有曼齊克特、1203-04年有第四次十字軍,使東羅馬國勢遭受不可逆轉的削弱,今天我們在地圖上,大概還能看到偏安一隅的東羅馬帝國。
所以,東吳對我來說還是有一種別樣的吸引力。東吳的存在是古漢文世界歷史中的替代路線。誰不會覺得「歷史中的if」,也會有自己獨特的浪漫呢?
&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Saam Gwok 262 CE.png"
資料來源:
陳壽,《三國志》
呂春盛,《魏晉南北朝:華麗的貴族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