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文學史上,謝靈運是偉大的山水詩鼻祖,但在南朝宋的政治史上,謝靈運則是個難搞的麻煩人物。
謝靈運一出生,就是個天之驕子。論家世,他可是超級名門「陳郡謝氏」的一員,爺爺就是協助謝安擊敗符堅的謝玄將軍。
論資質,謝靈運「幼便穎悟」,並且「少好學,博覽群書,文章之美,與顏延之爲江左第一。」是個文學大天才,年少時,就是世家大族間捧著的明星。
但是,這位瀟灑出眾、才華洋溢的貴公子,到了官場上,則像是難以管束的惡少。
謝靈運在仕途中,曾經多次免官或逃官。第一次免官的原因不詳,但第二次免官則記載明確:「坐輙殺門生,免官。」因為胡亂殺人而丟的官。
謝靈運丟官以後,依然是炙手可熱的大士族,沒過多久就重新啟用。只是,此時的南朝宋一者覺得謝靈運放蕩不守禮法,二者大概也有點忌諱陳郡謝氏坐大,所以「唯以文義處之,不以應實相許」,不讓他參與實際政務,只想用他的文學長才。
於是,謝靈運一下子從天之驕子,變成整天抱怨懷才不遇的憤青:「自謂才能宜參權要,既不見知,常懷憤憤。」覺得自己有經天緯地之才,居然只能幫朝廷寫文章,太屈才了。
憤憤不平的謝靈運,開始整天攻擊當朝政要,說他們這個不行、那個不好,反正沒有我謝靈運了得。沒過多久,謝靈運就被趕到永嘉郡當太守。這當然是把他趕出權力核心,但另一方面,劉宋政權依然很欣賞謝靈運的文才,其中大概也不乏有保護謝靈運的意圖在。
劉宋政權即使真是想保護謝靈運,那謝靈運也不領情。謝靈運上任以後,覺得自己鬱鬱不得志,索性放飛自我,每天遊山玩水,「徧歷諸縣,動踰旬朔,民間聽訟,不復關懷」,完全不辦公。沒過多久,謝靈運不顧陳郡謝氏其他成員的勸阻,託病辭官,就這樣任性地一走了之。
在宋文帝登基後,文帝很欣賞謝靈運的才華,讓人百般好話說盡,才終於把謝靈運又請出山來,擔任秘書監——去整理文史圖書,又不是一個參與政務的職務。宋文帝每次跟謝靈運接觸,也只是對他的文才大加稱賞而已。(文帝唯以文義見接,每侍上宴,談賞而已。)
於是,謝靈運又不樂意了,開始整天裝病擺爛,或是乾脆直接失蹤,遊山玩水,並且公器私用,把公家勞役拿來為自己建築花園:
「靈運意不平,多稱疾不朝直。穿池植援,種竹樹菫,驅課公役,無復期度。出郭游行,或一日百六七十里,經旬不歸,既無表聞,又不請急。」
文帝給他面子,讓他自請因病留職返家。謝靈運回家以後,連裝病也不願裝一下,繼續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到處旅行,於是在元嘉五年正式免官。
謝靈運名門望族,不缺俸祿那點錢。回家之後「生業甚厚。奴僮既眾,義故門生數百,鑿山浚湖,功役無已。」有時候大興土木、進山大舉伐林,聲勢浩大,還驚動官府,以為是什麼山賊大王來襲,非常囂張,在會稽郡看來是一大惡勢力。
謝靈運在會稽郡擴張田土,基本無視地方政府方不方便、對百姓有無利弊。他兩次要求把會稽郡的湖泊淤湖為田,都被太守孟顗以不應剝奪百姓捕魚生計拒絕。謝靈運本來就跟他有仇,於是「言論毀傷之」,誹謗人家,這仇就結得更深了。孟顗一怒之下,乾脆誣陷謝靈運謀反。
到了這個時候,宋文帝還想要保護謝靈運,所以很快就把對謝靈運的指控擱置不理,把他送去當臨川內史,免得他繼續跟孟顗發生衝突。只是,謝靈運在任內依然故我,不理政事,朝廷派人來逮捕謝靈運,沒想到謝靈運動用自己的私兵拒捕。這下事情就鬧得太大了,
在朝堂上,「興兵謀判」的指控被謝靈運自己坐實。連宋文帝都保不了謝靈運,雖然費盡心力,總算讓謝靈運不需要被斬首示眾,但單純免官堵不了大家的嘴巴,只好判可「降死一等,徙付廣州」,流放到南邊去。
不料謝靈運被扔到廣州後,又被人發現,謝靈運似乎早先陰謀跟武裝勢力勾結,要他們把自己在流放途中救走——雖然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但到這個地步,謝靈運就是想活也不容易了。最後宋文帝下旨,謝靈運在廣州市場上處死。
謝靈運本來有著龍傲天一樣的開局,最後卻在異地身首異處。某種程度上說,與劉宋政治的大環境有關:在劉宋初年,皇帝與世家大族一方面合作,另一方面還是在相互競爭決定大局的影響力。在宋文帝上台時,陳郡謝氏的權臣謝誨興兵與他對幹失敗而死。在這樣的背景下,謝靈運自然也不太可能伸張自己的志向。
這樣把謝靈運的遭遇,歸咎於劉宋政權作為寒門武將上台,謝靈運這樣的高門士族自然而然會受政治力打壓。同時高門士族或許也看不起劉宋政權。固然,這有某種層面的事實。
但反過來說,劉宋作為寒門,從起家到建國初期,都大量倚仗高門士族的合作。陳郡謝氏也在其內。前面講到的謝誨在被宋文帝鬥倒以前,一路輔佐劉裕,更是在劉裕死時,欽命輔佐繼任的宋少帝的三個輔政大臣之一。
反觀謝靈運一生之中,既看輕太守、內史的職責,玩忽職守,又恃才傲物,不懂得做人,無端樹敵。謝靈運自己認為自己有經國濟世之才,但在他的言行上,卻完全看不出同族前輩謝安那樣的老練政治家風範。而且謝靈運很早就已經在劉裕陣營效力,並沒有「被迫營業」的事情。謝靈運官運浮浮沉沉,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更進一步說,謝靈運的人生毋寧可以讓人看到,這些僑姓士族在中央與地方是多麼呼風喚雨的存在。謝靈運早年亂殺門客,僅只免官。在當官任上只因為嫌棄職位不理想,就可以不理政務甚至目無法紀。賦閒在地方上,還可以在劉宋皇帝的默許下,強行推動有害於百姓的開墾建設——這些是高門大姓才有的特權。
謝靈運或許並沒有打算興兵謀叛,但走到廣州處死的結局,他橫行霸道的風格卻得擔上一大部分責任,並不能說無辜。不過,謝靈運至死似乎都未醒悟,反而為詩一首,憤懣地講道:
「龔勝無餘生,李業有終盡。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殞。悽悽凌霜葉,網網衝風菌。邂逅竟幾何,修短非所愍。送心自覺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獲巖上泯。」
把這一切都寫成懷才不遇、敵人忌妒,並且是像嵇康之死一樣的政治迫害。至於他怠忽職責、魚肉鄉民、發兵拒捕等事,這些俗務跟我謝康樂又有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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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Southern and Northern Dynasties poet Xie Lingyun.jpg"
資料來源:
沈約,《宋書》
李延壽,《南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