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慧貞高中國文漫談】
115.5.2(六)
在為學生解題時,偶發靈感,寫下課堂上沒有時間闡發的內容---
一、遺落的五色石:女媧補天與《紅樓夢》的悲劇隱喻
(一) 女媧補天
「遠古時代,水神共工與火神祝融爭奪帝位。共工一敗,惱羞成怒,一頭撞向支撐西天的不周山。柱折,天裂,洪水從地底翻湧,人間頓成煉獄。女媧看著自己親手捏造的人類哭號於水火之中,於是尋來五色石,藉太陽神火熔成漿,填補裂縫;又斬神鰲四肢撐天,燒蘆灰止水,殺黑龍除害,才讓天地重回安寧。」---這段神話裡的女媧,是奉獻一切的母神,後世不知多少故事,把她改編成以一己之命封印災難的悲劇英雄。但到了曹雪芹手裡,這個形象卻被悄悄翻轉了。
二、《紅樓夢》的悲劇隱喻
《紅樓夢》開篇,曹雪芹以女媧補天作引子:當年煉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五色石,最後剩下一塊,孤零零被棄置在青埂峰下。眼看同伴們各自上天各盡其用,唯獨自己成了多出來的廢石,這塊石頭便「自怨自愧,日夜悲哀」。「無才可補天」這五個字,是作者對自己命運的自嘲,也是賈寶玉一生的縮影。在當時的封建秩序裡,所謂「補天」,說白了就是讀書、科舉、做官、光宗耀祖。寶玉厭惡八股,不屑仕途,在賈府長輩眼中,他就是塊撐不起門楣、挽救不了頹勢的頑石。
這塊遺石後來被一僧一道帶入紅塵,化作賈寶玉落地時含在嘴裡的通靈寶玉,被眾人奉若珍寶,可是它骨子裡,始終記得自己不過是補天未竟的廢料。曹雪芹云:「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補天的神話本就虛幻,這塊石頭在大觀園裡歷經的繁華與幻滅,不過又是一場更大的荒唐夢。女媧補天到了這裡,已不再是英雄壯舉,而成了「不屑入世」與「懷才不遇」的雙重隱喻——它雖沒能補天,卻見證了那些至情至性的青春悲歌。
二、散木與良材:談「才」與「不才」的哲學思辨
無論是《儒林外史》裡為了科舉發瘋的范進,還是背負家族期待的賈寶玉,傳統社會對「才」的定義都窄得可憐——讀書、做官、光宗耀祖,是唯一的量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彷彿一個人若不能為家族帶來千鍾粟、黃金屋,便是白活了一遭。
道家莊子偏不這麼看
他注意到,橘樹、柚樹因為結果實而有用,果一熟就被折枝摘取,反而短命;那些被木匠嫌棄、說是「朽木不可雕」的散木,恰恰因為無用,才活成了參天大樹。同理,額頭帶白毛的牛、鼻孔朝天的豬,在巫師眼中是瑕疵品,卻因此逃過了被丟入河中祭祀的命運;身體殘缺的人,反而免於被強徵入伍,在亂世裡保住了自己的命。莊子說這叫「無用之用」——世俗眼中的「不才」,有時正是庇護生命的鎧甲。
時代走到今天,「才華」的定義早已不再那麼單薄。過去那種非考上「師」字輩(醫師、會計師、建築師、老師…)才算出頭的觀念,正在一點一點鬆動。一技在身,能與人好好相處,懂得把自己的專長放在對的地方——這樣的人,創造的價值與擁有的踏實感,往往遠勝一個空洞的頭銜。
從女媧棄石的自怨自艾,到莊子散木的悠然自在。這世上恐怕沒有真正的「無才」,只有放錯了位置的石頭。即使補不了那個世俗框架下的「天」,我們依然可以在屬於自己的曠野裡,安靜地做一塊見證生命風景的通靈寶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