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在網路上寫了點關於《Project Hail Mary》電影的隨筆,姑且只是想嘗試把平常都寫在草稿紙上,有用沒用,胡亂跳躍飄散的思維發到自己的版面上,沒想到竟然引來一場筆者自認為是哲學思潮的思考,最後卻感到疲憊的對話。
一切的開端很簡單,因為Eva Stratt這個名字取得真巧妙,不管是筆者多想,還是作者有意為之,Eva就是Eve的變體;Stratt聽起來又似Strategy。她像極那位夏娃,那個把禁果分食給亞當的夏娃,選擇把殘酷又不得不做的事,硬生生塞給了Ryland Grace。當中帖文的細節也不在此詳述,基本上是筆者自己對「禁果」這段或故事、或神話的描述作出疑問:「夏娃當初是為了什麼分亞當果子?真的是誘人墜落嗎?為什麼知善、知惡是誘人墜落,這個真的很奇怪。而且獲得知識後,為什麼不是運用那個知識而去統治其他愚民?而是分享給所愛之人,自己的半身?
有一位留言者作出以下回應:因為你懂善惡,你就會分善惡,行為本身就變得不純粹了。如果你沒有善惡觀念,那還會有惡嗎?善惡都是分出來的,這就是墮落。
說實話,雖然感覺到這段文字似乎與筆者的疑問毫不相關,而且感受到有一定的「說教」惡意。大多數時間筆者都會認為是自己想太多、過於敏感。畢竟不敏感也不喜愛思考的人,也不會在網路上發表那麼多無病呻吟,對吧。搞不好對方只是想借此機會,在網路的汪洋之中尋求那個能一起討論哲學的人吧?
接下來,筆者嘗試以不算充足的詞彙去解碼Natural Evil與Moral Evil、本能與選擇、客觀事實與道德作為評價的差異。自然中為了存活而無法選擇的生物鍊,以及人類權衡後所作出的行為不能混為一談等。
對方提出: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
筆者亦嘗試分析這句出自《道德經》的句子,指出大道已廢,才有仁義;智慧出,才有大偽。正因為人類已不在伊甸園,正因為虛偽與權力時常以「正義」之名行惡,我們才更需要善惡的分辨能力,去刺破那些大偽,而不是放棄分辨,讓擅長偽善的人更方便吞噬他人。
可惜對方的回應卻越來越傾向一種居高臨下,想要點撥筆者:「這是思維誤區」、「你太重框架了,朋友」、「你曲解了自然。」等。當筆者越是想把事情講清楚,先定義雙方是否在討論同一個事物,或已經陷入歧義時,對方就越覺得筆者掉進了邏輯怪圈。越是認真對待這場討論,就越被對方頻繁地使用那種「你還沒開悟」、「你的書讀廢了」的語氣對話。到最後,筆者終於意識到,也許從一開始,對方就沒打算站在同一平面上思辨。這是一場隱形的比賽。
這種感覺,真令人作嘔。
不是對方令人作嘔,而是認真回應的自己令人作嘔。人類本來就沒有辦法互相理解,就連尊重也是個相當困難的行為。這種孤獨和無力真的很深刻。筆者習慣把世界看成一個需要被梳理的網路,喜歡層層解構概念,試圖在複雜的情感、文化脈絡、哲學中理出一條看似可行的道路。但這種認真總是被輕巧地被認為「想太多」、「沒用」、「自以為是」等。
認真就輸了?
對方多次把筆者的立場簡化成無道德觀可隨意作惡這種從未主張的淺薄版本,然後再批判它。這是一種邏輯謬誤。對,筆者又要把這件事設一個框架了。這種推理是種相關性謬誤,或者我們可以稱為稻草人謬誤(Straw Man Fallacy),指在辯論中故意或無意地歪曲、誇大、簡化或重述對方的論點,使其看起來荒謬或薄弱,然後攻擊這個被扭曲的「替身」(稻草人),並宣稱已推翻原論點。說白一點,這不是輸贏問題,而是把對方當成平等的思辨對象時,對方卻把筆者當成未開悟者。
不是論點被駁倒而無力,比較像是無論自己說得多清楚,對方都站在更高一層,用一種悲憫的眼光看自己的無力。寫得多長、多盡力把邏輯變得緊密,對方就愈覺得筆者在「拋書包」;當筆者嘗試理解他的視角,並嘗試向對方確認是,他卻只回應「放鬆點」。到最後,筆者甚至懷疑,其實一開始自己從心裡冒出的敵意是正確吧?對方只是為了証明自己的學識,來貶低我的思考吧?
這個筆者熟悉,又再給它一個框框好整理思緒。這不是傳說中的認知不對稱嗎?雙方在訊息量、思考邏輯、知識結構或觀點上的極大差異,導致溝通無效、誤解不斷,進而產生雞同鴨講或孤獨感的情緒體驗。法國哲學家Jean-Paul Sartre (尚-保羅·沙特)曾說過L'enfer, c'est les autres (他人即地獄)。人類基本上是面向他人的存在。人們會透過別人的眼光來定義自己,導致喪失了自己的本質,被逼活在別人的注視和定義中。在這次的事件中,筆者的認真思考,被簡化為幼稚,被對方未跳出二元框架的思維,來定義我的光譜思索。這正是被對象化的輕微暴力。
當對方只是為了點化,而非討論時,出於自我保護,不再耗下去,把自己變得空洞,所以就此關門吧。筆者輸了嗎?輸了。這場對話中沒有贏家,繼續下去只會加深疲憊。對話早已偏離了討論的軌道。
如果這個世界,每個人都願放下自己的優越感,認真進入對方的認知框架、針對具體論點與例子,並非針對對方的認知層次、對話也別帶著施捨感,一定會更和平吧?說教式的點化,預設自己站在更高位置,認為對方只是在框裡打轉,認為自己每一句都帶有啟蒙色彩,把對方貶成未開智……這種想要對方去框架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最牢固的框架。它用反分別心的外衣,包裹著另一種分別心:我與你、悟與未悟、高與低。
對方當然是真心相信他的觀點,也極可能出自一片好心,認為這樣能幫助到他人看破紅塵。但在用了居高臨下的語氣時,它就不再是幫助,是種精神上的俯視。
Friedrich Nietzsche (尼采)在《Also sprach Zarathustra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曾指出善惡標準並不是一種客觀存在的自然規律,其並不來自於上帝的創造,也不來自於人類在實踐中的發現。善惡標準其實來自於人類對事物價值和意義的評價,而這種評價其實就是一種創造,沒有評價,一切存在將失去意義,因此人類就是一切倫理道德的創造者。同時,善惡標準也不是永恒不變的,其會隨著時代和創造者的更叠而改變,新善惡標準的出現必然伴隨著對舊善惡標準的破壞。而Immanuel Kant (伊曼努爾·康德) 則堅守了道德主體性,強調人類必須用實踐理性為自己制定普遍適用的道德法則(自律),而非受制於情感或外在經驗。核心在於基於義務而行為的「善良意志」,尊奉定言令式(Categorical Imperative),將人自身及他人視為目的而非手段。不能把一切都推名自然而然。
當然,兩者之間似乎在真實生活體驗中都有其不足,並非能全盤接受。筆者在日常中清楚認知到,不能把真實的苦難當成一種概念產物,那是種哲學上的逃避。十字軍東征中的苦難,正是由於人類用善惡之名掩蓋了貪婪與權力。如果我們因害怕「分別心」而徹底放棄分辨大偽,只會令大偽更方便地操弄那些追求「純粹自然」的人。
《Project Hail Mary》中角色Eva Stratt的魅力,對於筆者來說就是她清楚自己正在行必要的惡,這比盲目地「自然而然」行惡,要誠實、要殘酷得多。
最後,筆者另外發了一則貼文,寫下了「認知、分析、升華」六個字,並用《Project Hail Mary》裡Rocky與Grace對時間感知的差異,以及《葬送のフリーレン》中,フリーレン與ヒンメル因為生命的時長而對時間的感知不同作比喻,去解釋自己對善惡的認知。
善惡就像時間一樣,它的存在不依賴我們的感知或定義。不同的人對時間的感覺可以天差地遠,但時間本身依然流逝。你認為它是長是短,都不關時間本身的事。善惡也是如此。它存在,才能被討論;被討論,就側面證明了它的存在。
自然而然、由心而發、無分別心,都是極其美麗的智慧,都是有趣的話題,不應把哲學化成消耗心力的怪圈。人類早已吃下禁果,無法再假裝成伊甸園中無知無識的純粹生物。而善惡本身的討論,正正代表了善惡是存在,否則,人們將無法討論善惡。
所以,為什麼有了善惡觀就是墮落?
墮落是指人類從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直覺狀態,掉落進了充滿焦慮、評判與二元對立的理性陷阱中嗎?雖然獲得了智慧與秩序,卻也失去了那種不必解釋、不必證明的生命純然喜悅,就是墮落嗎?但善惡不應是二元,而是光譜的話,還是墮落嗎?試圖去定位某個行為是在光譜的哪個位置時,依然是在進行分析與定義,而非單純地存在與觀察。Jean-Paul Sartre (尚-保羅·沙特) 亦指出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 物體在製造前就被賦予了目的(本質),但人不是。人是先存在,然後透過自己的選擇和行為來定義自己是什麼。一旦來到世界上,人就必須對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人無時無刻不在做出選擇,這就是自由。當我們理解了善惡的複雜性,我們就必須為每一個精細的選擇負責任。這種對行為後果的深度算計與憂慮,正是「墜落」後人類特有的精神重擔。
可能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G.W.F. 黑格爾)所提倡的「自覺的合一」更接近我現在的想法。原始的純真是盲目、像動物一樣。得到知識帶來了痛苦與分裂,是意識發展的必經。最終不是回到無知的狀態,而是帶著原整的知識,重新達到一種「自覺的合一」。如果知識真是墮落的話,人類並無法主動選擇「遺忘」或「無知」來換取幸福。也許應該把善惡、知識由神學、神話角度,跨越到演化的視角,把知識、或是善惡觀視為成長而非墮落。
在純真的狀態下,生命是受本能支配。無知就像一台設定好程式的精密儀器,它不會犯錯,但也沒有自由。
擁有了善惡觀,
意味著你從「自然律」中獨立了出來。
會痛苦、會掙扎、會犯錯,
但這是自由意志誕生的瞬間。
成長意味著我們不再是被動地接受世界的樣子,而是開始根據我們對善惡的理解,去主動改造、修補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