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原本在寫一篇關於自身覺察在帶團體或是演講前,會反覆出現的緊張焦慮感,在這個過程中我體悟地覺察;但上個禮拜六發生一件事,讓我決定先把這個故事寫出來,分享過往創傷跟生活的連接。
我想寫的不是那個挑釁的人,而是那一刻身體被拉回過去的方式。
理髮店那一晚
上週六晚上我像往常一樣定期去理髮店剪頭髮。當時店裡沒什麼人,但正好有人在剪頭髮,我看起來就是下一個,於是買票後我便坐在等待區。過沒多久店裡又進來一對男女、為了方便描述,我姑且稱他們為情侶(其實我也不確定),他們買票後女生坐在我旁邊的位置,男生則在店門口外。
過一會兒,我餘光注意到女生把手機舉起來,直覺她應該是在拍照,就下意識瞄了一下確認,感覺她正在透過鏡子自拍。我就多留意了幾秒,一方面好奇她在拍什麼,另一方面也想確認自己有沒有入鏡。我後來覺得那大概就是一個很自然的反應:確認一下周圍發生什麼事。
接著女生走出店外,我原本也沒有在意。但後來我隱約聽到男生在門口說話,我一開始戴著耳機,沒有聽清楚,直到餘光看到那個男生站在門口好像在對我說話,於是我把耳機拿下來,才聽到他用挑釁的語氣說:
「你剛剛為什麼一直看她?還偷瞄!」
「你是不是覺得那個女生好欺負?」
「你是沒有看過女生嗎?一直看,X的!」
聽到他的語氣、看到他的反應,我心裡第一個念頭是:啊?什麼意思?
我當下有點困惑,也措手不及。從他的態度看起來,他絕對不是要跟你講道理,也不是想溝通。我當下的判斷是,他是在找碴。於是我回了一句:「我沒有在看她,我只是來剪頭髮的。」
我回到位置上,戴上耳機繼續等待。但我已經沒辦法安靜地看影片了,腦袋開始自己演練各種發生的事件以及如何因應。
過程中就算戴著耳機,我仍能聽到他持續叫囂。尤其當你知道對方針對自己,自然會更留意他的言行。我聽到他在店門口吆喝:「你出來喬啊!我們不要在店裡鬧事,你出來講清楚!」但我不相信在那樣的情境下,他只是想單純釐清,所以我選擇不回應。
我當下想到兩種策略:第一個是離開現場,第二個是打電話報警。
但報警代表要等警察來,要解釋整件事。如果對方中途離開,事情可能更麻煩,還要請店家調監視器、做筆錄才能釐清。這樣我得多花多少時間?而我報警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
我想要的其實不是討回公道,而是回到「安靜」。我只是想要好好剪我的頭髮而已。
所以我下定決心:先把頭髮剪完,然後離開。
輪到我剪頭髮時,他直接坐在我後面,持續用帶威脅的口吻跟我說話。我沒有回應,就假裝沒聽見。但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身體緊繃,整個神經都被繃住。
過程中我跟理髮師對看了一下。我眼神裡有無奈,但也沒有太多可以做的。我只想要盡快離開。
好不容易結束,我立刻離去、離開前我還是用餘光確認自己的安全,我看到男生坐在理髮位上,像是在跟設計師對話。我隨即離開,結束這一回合。
這份恐懼不只來自當下
騎車回家的路上,我持續感覺著自己的害怕。這也是我在工作中很常發出的邀請:好好覺察、辨識與接受自己的感受,問自己怎麼了,如可以就回應這個感受。
就在那個過程裡,我突然意識到,我因為「眼神」而被挑釁、被指控的經驗,好像不是第一次。
回到國二:熟悉的被指控
畫面一下子回到國二開學的第一天。
剛升國二的我剛好被抽到新的班級,結果第一天我就被盯上、下課期間突然有人從後面蓋我水桶蓋,叫囂我用不禮貌的眼神看他(瞪他),幸好那時候剛好我二哥在,不然天知道事態會怎麼發展。也是那次的經驗,開啟了我痛苦的國中生活。好幾年後我才慢慢體悟,那時候的我其實沒有做什麼,但就是被盯上了,可以說是天降橫禍。
那一刻我才慢慢理解,這次的恐懼不單只是來自理髮店。
還有一部分,是來自那個過去的自己。那個還不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對自己說「我沒有做錯」的自己。回應情緒的一種方式,就是「說出來」,但要找對人說,千萬不要找會對你說教、或是叫你檢討自己的人說,我開始把這件事講給太太聽,也跟家人、朋友說。某個程度上,我是在透過「說」,讓身體慢慢把那股緊繃放下來,像是把它從胸口、喉嚨、肩膀裡挪出來一點點。
為什麼情緒來得那麼快
這讓我想到,有些情緒之所以來得那麼快、那麼有感覺,不是因為今天這件事多嚴重,而是因為它剛好碰到了身體裡更早以前的記憶。不然雖然這個人看起來充滿挑釁、攻擊且不理性,但現在的我已經有解決方法了,不是嗎?所以我被勾起來這麼多的恐懼,有一部份是來自於過往被欺負而無能為力的焦慮。
創傷並不一定是大事件才算,更多時候是散落在年少、在家庭、在校園、在人際的角落。它們不會每天出現,但會在某些氣味、某些語氣、某些眼神裡被重新喚起,我們需要一片一片把他認回來。
從「我根本沒有在看」到「我只是存在」
所以一開始,我很在意的是:「我根本沒有在看。」
但後來我轉念一想:如果我真的看了,那又代表什麼?
我沒有騷擾,也沒有越界。我只是存在在那個空間裡,像任何一個等待剪髮的人一樣。對方的憤怒不是建立在事實上,而是建立在他的解讀上。而當一個人已經在用敵意理解世界時,你再怎麼解釋,都很難被接住。那不再是「能不能講清楚」的問題,而是「對方有沒有準備好要聽」。
所以我後來給這件事一個位置:就是一場「無妄之災」。
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後面的歷程。我沒有告訴自己應該更勇敢,也沒有一直檢討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或是武裝自己去反擊。
我只是承認一件事:我被嚇到了。然後,允許這個感受存在。
那句話聽起來很簡單,可我知道對很多人來說並不容易。因為我們太習慣在害怕之後立刻要求自己「不要怕」、要求自己「想開一點」、要求自己「你要更硬一點」。但其實身體在恐懼裡最需要的往往不是被責備,而是被理解。不是被推著往前,而是先有人陪它確認:你剛剛真的不舒服,你剛剛真的被嚇到,而你不需要假裝沒事。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成長是讓自己變得不會害怕。但也許更貼近真實的是,當恐懼出現時,我們能不能認得它、允許它,甚至慢慢理解它從哪裡來。那些過去的經驗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安靜地待在某個地方,等著某一天被重新喚起。
而這一次,我沒有急著把它壓回去。
我只是看見。也稍微靠近那個曾經被盯上的國二的自己,告訴自己:你沒有做錯,你只是遇到一個不友善的人,你會害怕是正常的。 在今天終於有一個機會,讓我好好看見自己的情緒,也好好把它安放在我自己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