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上車打菇》
她是在看到那台遊覽車的時候。
停了一下。
—
車窗前面。
貼著四個字。
—
皮克敏專車。
—
她原本以為。
那是幼兒園校外教學。
或者。
某種。
親子農場活動。
再不然。
也可能是。
賣保健食品的。
—
直到。
她看到第一個乘客下車。
六十幾歲。
戴遮陽帽。
左手保溫瓶。
右手。
手機。
—
螢幕裡。
一群小東西。
正在種花。
—
第二個。
五十幾歲。
阿姨。
Line通知99+。
腳步卻很快。
一下車。
第一句不是：
—
「廁所在哪？」
—
而是：
—
「蘑菇刷新了沒？」
—
她忽然有點恍神。
—
以前。
旅行社。
賣的是。
九份。
阿里山。
清境。
日月潭。
—
導遊會說：
—
「各位貴賓，右手邊是台灣最美風景。」
—
現在。
導遊說：
—
「各位菇友，右手邊有紫菇，先不要下車。」
—
整車。
瞬間醒了。
—
有人戴老花眼鏡。
有人膝蓋貼藥布。
有人手機字體。
大到像跑馬燈。
—
可當蘑菇倒數。
剩下三十秒。
整車。
比年輕人搶演唱會門票。
還安靜。
—
她忽然明白。
這從來不是。
皮克敏。
—
也不是。
觀光。
—
更不是。
什麼。
國旅復興。
—
這比較像。
人老了以後。
終於找到一個。
不尷尬的理由。
跟陌生人一起出門。
—
不用喝酒。
不用應酬。
不用談房價。
不用問孩子。
考上哪間學校。
—
只要一句。
—
「欸，你有進蘑菇嗎？」
—
整車。
就熟了。
—
她看著那台車。
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
原來。
有些產業。
不是被救活。
—
只是。
終於學會。
人不是為了風景出門。
—
人是為了。
有人陪自己走一段。
《以青｜第三話題》
她是在捷運月台。
看到那面廣告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一整排。
綠色。
草地。
木屋。
果樹。
還有笑得很溫柔的小動物。
—
集合啦！動物森友會。
—
下面寫著：
—
「打造屬於你的慢生活。」
—
她看了三秒。
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
慢生活。
—
她旁邊。
一個西裝男。
正在講電話。
—
「對，Q2先看獲利。」
「越南廠那邊再壓。」
「KPI月底前給我。」
—
另一邊。
阿姨在視訊。
—
「兒子在美國。」
「媳婦在加州。」
「孫子會講英文。」
—
再旁邊。
一群人。
明明是朋友。
坐在一起。
卻像。
在面試。
—
「你現在年薪多少？」
「在哪一間？」
「房貸繳完沒？」
「最近去哪國？」
—
她忽然有點恍神。
—
長大以後。
人跟人。
好像很少再問：
—
「你最近快樂嗎？」
—
因為那個問題。
太沒有產值。
—
後來。
她看到新聞。
一整台遊覽車。
滿滿的人。
戴著遮陽帽。
拿著手機。
下車。
不是拍風景。
不是吃合菜。
不是搶伴手禮。
—
而是打皮克敏裡的蘑菇。
—
有人膝蓋貼藥布。
有人字體調到最大。
有人老花眼鏡。
比手機還厚。
—
可當倒數開始。
整車。
安靜得像。
高中聯考。
—
「欸，你有進嗎？」
「紫菇還差一個。」
「快點，我補傷害。」
—
沒有人問：
—
你在哪上班。
—
沒有人問：
—
你兒子考哪。
—
沒有人問：
—
你去年去了幾次日本。
去年看瑞士日內瓦湖。
今年可能去新疆。
—
那一刻。
她忽然明白。
—
有些遊戲。
不是幼稚。
—
而是。
人在某個年紀。
終於受夠了。
每一次見面。
都像。
報稅。
—
所以才需要。
第三話題。
—
不是收入。
不是頭銜。
不是房價。
不是履歷。
—
只是很單純地問：
—
「欸，你今天有沒有上車打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