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口那道傷痕

　　連綿的雨季要開始了。前夜，細碎的雨聲已經唱起了前奏，帶著酸澀的氣味和潮濕的觸感，慢慢滲進祈言尚未完全癒合的心口。 　　他向來不喜歡雨天，不過現在……似乎也能稍微能接納了一些。 　　「祈哥！你看！」帶著一抹酒紅挑染的青年，歡快的展示著他的戰利品—— 　　一大袋子的黃綠色梅子，表層還附著細小的絨毛。 　　昨天休假日，言希約他們一起上山採梅，本來也邀了祈言，只不過被他婉拒了。 　　「你們年輕人去玩就好了，我留在店裡準備釀梅的材料。」琥珀色的狐狸眼彎成了月牙狀，雖然是推託之詞，但一半也是真的，已經少了那份充滿熱情的精力了。 　　霽川跟著身後，手裡也提著一大袋梅子，只不過顏色更綠一些。 　　他低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這是言希摘的。」 　　漂亮的翠綠色，看似可口，其實一口咬下又酸又澀。 　　祈言低笑一聲，「這確實很像言希小姐的作風，自由又奔放。」 　　「她單純只是任性。」霽川輕哼一聲，將青梅放到廚房的一隅。 　　雖然認識也有兩年了，但是霽川偶爾還是不能理解，祈言為什麼對任何人都是這樣的溫柔與包容？那雙明明能看透的眼睛，卻始終含笑。 　　「祈哥，言希姊是真的任性！」諾澄也忍不住插嘴道。 　　「她帶著相機上山，我本來以為會得到一些帥照，結果——」諾澄越說音調越高，像是有天大的委屈。 　　「畫面裡面竟然沒有我！」 　　祈言愣了下，緩慢的眨眼動作像是在消化這段話的意思。 　　霽川也沒有想到諾澄這麼在意。言希一向如此——在倫敦的日子裡，不是拍食物，就是拍鴿子。 　　他低笑一聲後補充：「因為言希那天帶了Nikon Zf，看見綠繡眼就走不動了，眼裡只剩一片綠意。」 　　「嘎？」 　　「嘎？」 　　祈言跟著諾澄一同發出奇異的單音節與歪頭。霽川差點也跟著把頭偏向一側，輕咳一聲才繼續解釋。 　　「言希說：『青梅的冷綠和綠繡眼的翠綠相互輝映，加上日光碎影，讓梅樹的枝葉也染上淡淡的金色……』這幅美景她必須拍下來。」 　　「所以我就成為了襯托的背景板嗎！？」諾澄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 　　「雖然那些照片真的很漂亮，層疊輝映的綠色中，襯托著綠繡眼的白眼圈特別可愛。」 　　霽川接過諾澄手裡的黃梅，順手歸置到一旁。獨留後者一個人還在糾結那張——C位是五色鳥的照片。 　　祈言垂下眼眸，腦海裡似乎也響起了快門聲，還有那道本該模糊，卻又日益清晰的爽朗聲音……。 　　「五色鳥可不是只有綠色而已喔！你看看我新入手的長鏡頭！這個感光元件實在太棒了，顏色飽滿又有層次，追焦速度也快多了。」 　　那時候的祈言大概也是露出和諾澄一樣的表情吧！他失笑了一聲，想起自己當時似乎不耐煩地回了一句：「我又不是色盲。」 　　「青梅再放個兩天，就會成熟了，或是另外做成脆梅也可以。」祈言穿上圍裙，重新抬起眼，露出那雙月牙般的狐狸眼，指節輕敲了兩下桌面。 　　「今天的黑板料理是瑪格麗特披薩喔，開始工作吧！」 　　香草 　　瑪格麗特披薩，是一道經典的拿坡里披薩，簡單的食材組合成最樸實的美味。 　　祈言在店門口整理了一塊花圃，自己種植了一些料理常用的香草。今晚開店前的準備，他就摘取了一大籃的羅勒葉。 　　諾澄明早發現大概會大喊著遭賊了吧？祈言一邊揉著麵糰，一邊輕笑。 　　霽川有空的時候也會幫忙打理，新鮮的薄荷葉綴在杯沿才夠漂亮。 　　祈言將發酵好的麵糰擀成圓圓的薄餅，邊緣微微高起，在中間抹上自製的番茄醬、鋪上莫札瑞拉起司，就可以放入烤箱了。 　　上桌前再大方的擺上新鮮的羅勒葉，就可以交給諾澄送餐了。 　　今晚的深夜慢食，看似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諾澄一邊好奇祈言怎麼處理那些梅子、一邊又被披薩的香氣饞的不得了。 　　霽川擺弄酒瓶的手沒有停下過，大腦一心二用的思考著——祈言這幾天有點不對勁。 　　諾澄一顆心還懸在披薩上，沒有察覺。霽川卻注意到了——祈言這兩天走神的次數變多了。 　　是店裡的事嗎……還是—— 　　他將冰塊過濾後的透明酒液倒入杯中，再放上橄欖串裝飾。 　　「您點的馬丁尼。」霽川將杯子往前遞給客人，昏黃的燈光下，那雙漆黑的眼眸看不出情緒。 　　夜色漸深，喧囂也跟著慢慢散盡。 　　祈言端著最後一份瑪格麗特披薩，還有用剩下的麵糰做成的佛卡夏三明治，朝著餐桌走來。 　　諾澄像是窩在巢穴裡，等待親鳥餵食的幼鳥那般，睜著圓潤的杏眼，彷彿下一秒就能一口吃掉整個披薩。 　　霽川看了看諾澄，又看了眼桌上份量十足的餐點，眉頭微挑，似乎得到了什麼答案。 　　「趁熱吃吧，番茄醬不夠，所以剩下的麵糰我做了佛卡夏，加了幾片生火腿。」 　　等祈言也坐下後，三人便一起開動了。 　　「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這一刻了！哇，披薩超好吃的。」 　　「有這麼好吃嗎？」祈言看著諾澄塞的滿嘴的模樣，露出溫柔的笑容。 　　霽川倒了兩杯蜂蜜檸檬水，一杯推給了諾澄、一杯遞給祈言。然後拿起一個三明治，慢慢品嚐著。 　　就在諾澄打算拿第二個三明治的時候，被霽川按住了。 　　「吃多了不消化。」說完，就拿起小刀將三明治切成三分，分給了大家。 　　諾澄還沒反應過來，霽川低沉的嗓音又響起—— 　　他看向祈言，語氣沉穩認真：「祈哥，之後的份量可以少一點，對胃負擔比較小。」 　　他瞥了一眼還在歪頭的諾澄，心裡簡單算了一下。這樣食材成本應該能控制住。 　　「太多了嗎？那我明天就稍微減量吧。」祈言低吟一聲，點點頭。 　　聽到減量，諾澄像是中斷的線路終於恢復連線，雙手做出暫停的動作，大聲喊道：「等等等！可是這樣我會餓啊！」 　　霽川微微皺眉，望著他說：「成長期不是過了嗎？」 　　諾澄一時沒反應過來，像是久違地被霽川扎了一下，感覺佛卡夏麵包卡在喉嚨裡，順不上氣。 　　祈言捂嘴偷笑，溫聲的打圓場：「小諾澄餓的話，就多吃點吧，但還是要稍微控制比較好。深夜吃太多，容易影響睡眠的。」 　　得到祈言的安撫，諾澄只好勉強同意，但還是忍不住眼神哀怨的瞪向霽川。 　　「祈哥，你太寵他了。」 　　「哈哈，沒事，開餐廳就是要人吃飽呀。」 　　「祈哥最好了！」 　　梅子 　　寧靜的街道上，只剩下深夜慢食的燈還微微亮著。 　　「你們都先回去休息吧，我把梅子處理完再走。」 　　「我們留下來幫忙吧。」霽川正推門的手頓了下。 　　「對啊，一起一起。」諾澄跟在後面附和著。 　　祈言溫柔的笑了笑，稍微推了推諾澄的後背，「別擔心，我有經驗，一個人處理效率更高。」 　　聞言，兩人只好和祈言道了晚安，先行回家了。 　　路上，諾澄後知後覺的說：「祈哥怪怪的，感覺有事瞞著我們。」 　　霽川的腳步慢了下來，眉頭微挑，原來諾澄也發現了？ 　　諾澄擺出推理的手勢，語氣嚴肅的開口：「祈哥是不是……特別喜歡梅子？」 　　「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然後打算一個人躲在店裡，畢竟偷偷吃掉幾顆也不會被發現。」 　　霽川停下腳步，單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了眼夜藍的星空，無聲的嘆口氣。 　　重新起步，經過諾澄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祈哥又不是你。」 　　留在店裡的祈言並不是客套，以前他也常常自己醃梅子，當那個人還在的時候……。 　　每年四月，除了是追思的清明時節，也是梅子慢慢由綠轉黃的熟成時期。 　　到了五月，便是那個人最喜歡的雨天開啟了序幕。 　　他們總是結伴上山，祈言腰繫著竹簍，目光落在逐漸黃熟的梅子上，或是像少女面頰般的胭脂梅。 　　可是那個人的視線截然相反—— 　　他身上掛著的不是竹編的籃子，而是皮製的掛繩，隨著清風拂過梅枝的沙沙聲，落在祈言耳畔的，是另一道清脆的咔嚓聲。 　　那個人舉起手裡的相機，框住了整片山頭的綠意盎然。 　　「喂！你採那麼多青梅幹嘛？不是說好了要釀酒嗎？」年輕時候的祈言，聲線比起大提琴的沉穩，更像是一支音調拔高的雙簧管，音色清亮，帶著一點不耐的鼻聲，穿透了那個人的鏡頭。 　　安靜的夜裡，祈言一個人清洗著黃梅，過往的回憶如同碎片那般乍現，讓他不禁失笑。 　　「諾澄採收的黃梅……好像還不夠成熟呀。」 　　手裡微軟的黃梅，輕輕一壓便留下指印，散發出濃郁的果香。聞著聞著卻又有一絲酸澀的氣息。 　　祈言長吁一口氣，閉了閉眼，將情緒收攏，專注在梅子上。 　　一顆顆去掉黑色蒂頭，篩選過後潤澤的黃梅，被平鋪在竹篩上，等著水氣消散。 　　此時天空的邊緣已經泛起魚肚白的顏色，祈言揉了揉肩膀，將店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