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船順風而行。
自駿河清水港出，再至遠州濱松。時值盛夏，南風正順。
帆滿而行，水勢平穩。
至熊野浦一帶。
天色長明。
無雨無浪。
再加上恒一與澪一路戒備。
航程安然無事。
八日之後。
船入伊勢灣口。
鳥羽已近在眼前。
——
甲板之上。
兩人倚欄而立。
閒語之間，多了幾分從容。
「真澄跟我說過。」
恒一開口。
語氣帶笑。
「那個東西，叫蛸入道。」(註1)
澪側頭。
「就是……那個章魚頭嗎？」
「對。」
恒一點頭。
「他說有一次行腳到伊豆海邊——」
「被人迎面灑了一大把鹽。」
澪一愣。
眼中微微睜開。
「為……為什麼？」
「說是——」
恒一忍著笑。
「遇到蛸入道，得先撒鹽，再問法號。」
「不然會被騙。」
「那……那後來呢？」
「後來……」
恒一終於笑出聲。
「他一路被當妖怪防著，見人就被灑鹽。」
「最後只好換成平民衣服。」
「嗯……呵……」
澪掩住口。
忍不住笑了出來。
——
那笑聲。
輕。
卻真。
恒一一時看得出神。
澪察覺了他的視線。
笑意一收。
微微鼓了鼓臉。
把頭轉開。
——
船此時已入鳥羽湊。(註2)
人聲漸起。
船客紛紛整理行囊，準備下船。
——
澪收斂神情。
轉向恒一。
語氣回復端正。
「那麼……恒一殿。」
她輕聲道。
「就此為止。」
「多謝一路相送。」
恒一卻搖了搖頭。
「既然到了。」
他語氣自然。
「我也該去伊勢參拜一回。」
稍頓。
「而且——」
「不親自把妳送進神宮，我也不放心。」
——
澪一怔。
神情間的喜悅。
藏不住。
她低下頭。
卻沒有再推辭。
只默默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
下船。
船上眾人紛紛致謝。
商販、旅人、船工。
一一向恒一行禮。
澪則在人群之中。
看見了那對母女。
婦人氣色已復。
神情安穩。
那女童則躲在她身後。
卻也探出頭來。
兩人一同向澪行禮。
澪心中一暖。
回以一禮。
——
海風輕拂。
一切
已與初登船時不同。
——
「請問……是左衛門尉恒一殿嗎？」
一名著官服的小僕上前，恭敬問道。
「啊……在下正是。」
恒一應聲。語畢，小僕隨即低首一禮。
「奉旨備馬，已候於外，請殿下即刻啟程。」
想來，應是泰時大哥事先安排。
恒一側首看向澪。
行船九日，雖途中偶有歇息，但方才下船便轉乘馬匹，對女子而言未免過於急迫。
他一時拿不定主意，故而以目光詢問。
然而澪並未回望。
她神色微亂，目光在人群與港側之間來回搜尋，眉間隱隱帶著不安。
「神宮在鳥羽湊，素來有常駐之人接應……此刻卻不見人影……」
她語聲低緩，卻難掩憂色。
話至此處，已無須多言。
既有異狀，便不能再耽擱。
兩人隨即上馬。
馬蹄踏出港鎮，先緩而行，出鎮後方才催速。
神宮距鳥羽湊不過四里。以馬行之，半個時辰可達。
一路上，二人無言。
風聲掠耳，衣袂翻動。
此地已入神域之境，草木山川，皆為神明所臨。若於此地生亂，不僅是失禮，更是大罪。
因此兩人神情收斂，只專心策馬而行，直指神宮。
——
「一之瀨殿，再往前便是外宮境內，理當下馬步行。」(註3)
恒一在馬上出聲提醒，語氣謹慎。
澪卻未應。
「不必，繼續。」
她語氣簡短，卻帶著一絲急促。
並非不知禮。
只是往常至此，早有神宮警固與奉仕之人出迎，引導通行、糾察來往。
今日——竟一人不見。
愈是空寂，愈顯異常。
兩人已至外宮前的「火除橋」。橋畔依舊寂然無聲，連守望之人也無。
恒一當即翻身下馬。
「一之瀨殿，此處不可再騎，若是——」
話未說完。
澪已輕帶馬韁，馬匹轉了半圈，隨即直驅而入。
馬蹄踏上橋板，聲音清脆而突兀。
轉瞬之間，她已越橋而過。
恒一怔了一瞬。
進，是失禮。
不進，是失守。
他終究沒有猶豫太久，只得將馬繫於橋側，隨即提步奔行，追入宮域。
入外宮。
終於見到人影。
「物忌大人……物忌大人回來了！」(註4)
「御前大人！快——宮主他……！」
僕役、女房、警固眾紛紛湧上。
近看之下，眾人衣襟凌亂，或裹布、或帶血，顯然方才歷過變故。
澪腳步一頓。
她不再多問。
只一眼，便已明白。
——出事了。
澪不再遲疑，催馬直行。
轉瞬之間，已至內宮之前——宇治橋。
此處為朝廷與武家入內之界。歷來文武百官至此，皆須下馬步行，以示敬畏。
澪只停了一瞬。
指間微緊。
隨即——策馬而過。
馬蹄踏橋，聲聲急促，越過禁界。
入內宮。
景象觸目。
廊柱斷裂，木構傾斜，白砂之上滿是踐踏與血痕。神域之中，本應清淨無垢，此刻卻如戰後殘場。
澪翻身下馬，幾乎是奔入本殿。
殿中眾神主與警固皆帶傷在身，或以布纏臂，或倚柱而立，血跡未乾。
而在正中——
宮主。
身披盔甲，倒臥於地。
卻仍以身軀擋在御神體之前。
八咫鏡靜置其後，未曾移動分毫。
「父……父親！」
澪聲音微顫，已不自覺地跪了下去。
宮主眼皮微動。
似聽見聲音，勉力睜眼。
「……是澪嗎。」
氣息極弱，卻仍帶著一絲往日的沉穩。
他看了她一眼，視線略過，似乎注意到什麼。
「怎麼能……騎馬進來……」
語氣依舊責備，卻已失去力道。
「真是……沒規矩……你這小女……」
話未竟。
聲已斷。
殿中一時無聲。
隨後，低低的啜泣，與壓抑不住的嘆息，在空氣中擴散開來。
神主們立於一旁，無人敢上前。
無計可施。
此刻再無術法、無禮制，能挽回什麼。
恒一終於趕至殿外。
他踏入門檻，卻止於人群之後。
看著殿中一切。
不敢前行。
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註1：蛸入道-鎌倉時伊豆漁民即有傳說，夜裡裝成落海和尚扒著船舷求救。等人伸出援手，他便帽子一掀，頭是巨大章魚，八條腕足瞬間上甲板，捲走三四個人一起拖下去。
註2：鳥羽湊-官方用石砌碼頭，平民不能使用，只能涉水上岸。
註3：神宮前2公里稱「神域結界」，即規定下馬步行，此時兩人皆已逾矩。
註4：物忌-未婚巫女的正式職名，讀音為"ものいみ"，一般會加尊稱樣"さま"，相當於今天的大小姐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