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波羅殿,左衛門尉北條恒一,參著。」(註1)
恒一伏地,額觸於席。上座之人——北條時房,年逾五十,面容溫厚,見來者,神色明顯一鬆。(註2)
「哦,恒一來了啊。難得難得,一路辛苦了。早接相模守殿書信,說你將至,我可是等得很久了。」
語氣親近,帶著長輩的喜意。
「六波羅殿!」
恒一忽然抬聲。
音量不大,卻突兀。
時房微微一驚。
「喔?怎、怎麼了?」
四周列座的官人與武士,目光齊齊轉來,神色已帶不悅。
恒一仍伏地不起,語氣卻收緊了幾分。
「伊勢神宮——大宮司殞命一事,不知六波羅殿,可已知悉?」
「……哦,這件事啊。」
時房眼神一轉,似已明白來意。
恒一續言,聲音平直而冷。
「奉鎌倉殿、關東相模守之命,請六波羅殿,公正裁斷神宮與地頭之爭。此令——是否已達?」(註3)
話未高揚,卻字字入骨。
這不是請問。
是問責。
廳中氣氛驟然收緊。
數名武士已下意識按上刀柄。
時房側目掃過,未發一語。
反而淡淡一笑。
「我還在想,你從小行事謹慎,怎會這般鋒利……原來,是為了女人吧。」
一句話落。
周圍幾人低聲嗤笑。
恒一猛然抬頭,眼神冷烈,直視時房。
氣勢驟變。
廳中一瞬緊繃。
時房卻像毫不在意,輕揮袖。
「好了,都退下。」
語氣不重,卻無人敢違。
官員與武士依序退出,廳中頓時安靜下來。
時房又向側邊小僕示意。
「上茶。」
待人退盡,他才稍稍放鬆身形,語氣轉緩。
「為了女人——也未必是壞事。」
他端起茶,輕抿一口。
「當年征夷大將軍,不也是為了御台大人,才起兵的嗎?」(註4)
話語輕描淡寫。
似調侃。
也似試探。
恒一一時無言。
——
見恒一無語,時房目光微收,語氣也隨之轉淡。
「那一日的情形,你可曾查明?」
恒一未答。
只是伏身更低,沉默不語。
時房端起茶,輕啜一口,像是在整理話頭。
「那日,地頭前往神宮,本是為了協商地界之事。可那位大宮司,卻閉於伊勢內宮之中,不肯出面。」
他語氣平穩,像在述一件尋常公案。
「地頭無奈,只得依禮入內,行拜謁之儀。」
時房放下茶盞,目光微沉。
「結果呢!」
他看向恒一。
「那大宮司,竟披鎧持刃,領著幾名神宮警固,當場衝殺而出。」
語氣不疾不徐,卻句句落實。
「所幸地頭早有防備,帶了幾名護衛,才算勉強脫身。」
恒一喉頭一動,終於開口。
「……那也不至於……殺人吧。」
聲音低,卻帶著不甘。
時房微微一歎。
「誰也不想如此。」
他語氣轉為疲憊。
「但當時在外宮候著的農民,一見情勢不對,便一擁而入。人一多,局面便失了控。」
恒一眉頭一皺。
「農民?」
時房聽見,輕嘖一聲。
「我就知道,你這小子,什麼都沒查清楚就衝來問罪。」
語氣不怒,卻帶著長輩的無奈。
「那些地,本就是農民的田。你當真以為,是我讓地頭去強奪的?」
恒一一怔。
「怎麼……會這樣?」
時房不急不躁,又啜了一口茶。
「你可知道,往昔神宮,是如何奪田的?」
他語氣一轉,帶了幾分冷意。
「只要往田裡插一根所謂『神木』,便宣稱此地為神田。」
「農民若敢爭辯——」
他輕描淡寫。
「便斬首祭神。」
恒一瞳孔微縮。
像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事。
時房續道:
「地方武士若欲插手,朝廷一道『追討官符』下來,便有大批求功之人前來圍殺。」
「砍得人頭,還能換官職。」
語氣平淡,卻更顯殘酷。
「若非當年征夷大將軍設立地頭之職,分田立權——」
他微微一頓。
「如今,還不知有多少百姓,無地可耕。」
話至此處。
廳中再無聲響。
恒一低著頭。
胸中那股氣勢,已然散盡。
像一顆被放了氣的球。
再無方才的鋒芒。
——
「我們從未想斷了神宮的生路。只是——他們佔的地,實在太多了。」
他指節輕敲桌面,聲音不重。
「再說,他們不向幕府納稅,卻急著向朝廷進貢。承久之亂才過幾年?此時若讓朝廷喘過氣來,對關東,未必是好事。」(註5)
話落,他伸手欲取茶,卻發現已然見底。
微微一怔,放下茶盞,朝旁邊小僕投去一眼。
恒一伏著,無言。
既為自己的魯莽懊惱,也為無力改變之事而心中發緊。
「在下出言無狀,還請……還請……」
話未說完。
時房已擺手。
「別這樣,傻小子。我還是你叔父呢。」
語氣不重,卻帶著真切的疼惜。
新茶送上。
時房接過,輕吹兩口,像是思索片刻,才再開口。
「這樣吧。」
他眼神微動。
「你替神宮辦一件事。我這邊,便順勢做個人情,幫他們說說話,讓地頭與農民那邊收斂一些。」
恒一抬頭,眼中重新有了光。
「請六波羅殿示下。」
時房微微一笑。
「上賀茂神山,近來傳出有什麼『夜刀神』作亂。」
他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我看,多半是山賊作祟。你去處理掉。」
他放下茶盞。
「之後,我便說此事乃伊勢神宮所平,替他們立個名,順便替他們開口。如何?」
「是!是!」
恒一連聲應下,額再貼地。
不多時,又抬頭詢問。
「……只是,為何不讓神宮自行退敵?」
他問得認真。
畢竟,那位大宮司既能披甲持刃,神宮之人應不至無力應對。
時房聞言,忽然笑了出來。
笑聲爽朗,甚至帶了幾分譏意。
「他們?」
他搖了搖頭。
「除了裝神弄鬼、嚇嚇百姓,還能做什麼?」
他靠回座上。
「你可知道,那日進內宮的地頭與護衛,才四人?」
語氣一沉。
「一群神宮之人圍上來,竟連四人都動不了。」
他嗤笑一聲。
「還退鬼?笑話。」
笑聲未盡。
恒一卻已沉默。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神宮,在這些人眼中,是何等不堪。
時房見他不語,語氣再度轉緩。
「好了,此行多加小心。需要人手、器物,儘管開口。」
恒一再拜。
「多謝六波羅殿關照。在下不敢再添煩擾,此事……由我一人足矣。」
語畢,已然起身,後退而出。
動作乾脆。
時房微微一愣。
伸手似欲挽留,卻已來不及。
只得輕嘆一聲。
「……還是老樣子。」
他望著門外。
「傻小子。」
註1:六波羅殿-鎌倉幕府於監督朝廷及西國所設立,六波羅為當地名,平氏滅亡後,源賴朝接管平氏六波羅舊館,改成幕府駐京都的辦事處。
註2:北條時房-北條義時的三弟,為當時相模守泰時的叔輩。
註3:地頭-源賴朝為重分地權,所派出的莊園公領,基本只從御家人裡挑選。
註4:征夷大將軍-源賴朝;御台大人-北條政子,傳說當時兩人相戀,但賴朝僅是被流放的身份,為讓政子將來能當上將軍夫人,賴朝才決意起兵。
註5:承久之亂-西元1221年,後鳥羽上皇為打倒鎌倉幕府執權北條義時而發動的一場戰爭,簡言之為朝廷(官家)與幕府(武家)之爭,結果朝廷大敗,後幕府正式於京都成立六波羅探題,監視朝廷,甚至有決定天皇繼承順位的權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