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十二塊・長長久久》
她是在看到。
「16元盒飯自助殺瘋了。」
那行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十二。
變成十六。
—
四塊。
—
以前。
四塊。
可能是一瓶汽水。
一根熱狗。
一張公車票。
—
現在。
四塊。
像某種。
時代通膨。
很安靜。
卻誰都看得懂。
—
她往下滑。
—
畫面裡。
不鏽鋼大盆。
排成一整排。
蒸氣往上冒。
像東北冬天。
街邊澡堂。
剛推開門。
—
鍋包肉。
紅燒肉。
地三鮮。
魚香肉絲。
韭菜炒蛋。
木耳白菜。
—
一盆。
一盆。
堆得像山。
—
有人端著盤子。
在人群裡穿梭。
羽絨外套。
工裝褲。
黑眼圈。
—
臉上寫著。
四個字。
—
這波不虧。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忽然想到。
三年前。
她第一次刷到。
那種。
12元。六個菜。自己挑。
—
門簾很舊。
鐵皮屋。
塑膠凳。
—
老闆不看鏡頭。
只看鍋。
—
「小夥子,吃啥?」
—
「紅燒肉。」
—
「飯夠不?」
—
「夠。」
—
「不夠自己添哈。」
—
沒有字幕。
沒有濾鏡。
沒有。
「家人們。」
—
那時候。
十二塊。
真的只是。
十二塊。
—
後來。
南方。
玻璃門。
木紋桌。
—
字幕很大。
—
1988同款韓式拌飯。
12元。
—
菠菜。
兩根。
—
豆芽。
五條。
—
故事。
很多。
—
肉。
沒有。
—
留言區開始握拳。
—
「1988是年份,不是份量。」
「辣醬比菜多。」
「加個韓式就貴了。」
—
她當時。
只是笑。
—
可今天。
看到。
十六塊。
—
她忽然。
沒有笑。
—
因為她知道。
不是盒飯變貴了。
—
是。
世界。
變貴了。
—
房租。
瓦斯。
雞蛋。
豬肉。
青春。
還有。
對未來的耐心。
—
全都。
默默漲價。
—
有人說。
這是。
消費降級。
—
有人說。
這是。
低欲望。
—
有人說。
年輕人不愛努力。
只愛搶。
0.01元咖啡券。
—
她把手機。
停在最後一段。
—
一個長春老師傅。
圍裙有點舊。
頭髮花白。
看著鏡頭。
很平靜。
說:
—
「不管火不火。」
「咱把客人伺候好。」
「生意才能。」
「長長久久。」
—
她停了一下。
—
不是因為雞湯。
—
是因為。
很久沒聽到。
有人。
把做生意。
講得像做人。
—
她把手機蓋上。
去廚房。
打開電鍋。
裡面還有。
昨天的剩飯。
—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
吃盒飯。
不是因為。
沒追求。
—
是因為。
在這個什麼都漲的年代。
—
能好好吃飽。
本身。
就已經很有。
尊嚴。
《以青|邊緣的大連》
她是在看到那串留言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大連物價不便宜。」
「更北一點,吉林、黑河 底下小城市,更便宜,量更大。」
「大連不算。」
「那不夠東北。」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不夠東北。
—
很奇怪。
這年頭。
連一個城市。
都要被驗血。
—
夠不夠冷。
夠不夠粗。
夠不夠大聲。
夠不夠能把:
「老鐵,狠狠干飯。」
喊得像蒸汽鍋爐爆管。
—
她把手機往下滑。
滿屏。
都是盒飯。
—
Harbin。
鍋包肉。
紅燒肉。
地三鮮。
米飯堆得像小雪丘。
老闆手一抖。
油星飛起來。
留言區:
—
「這才叫東北。」
「16塊,能吃到扶牆。」
「老闆再來勺肉湯!」
—
她又滑。
Shenyang。
鋼廠。
物流園。
計程車司機。
穿著羽絨服。
端著不鏽鋼盤。
臉被熱氣蒸紅。
—
很東北。
很符合。
—
再往下。
Dalian。
忽然。
安靜了。
—
海風。
碼頭。
日式老街。
俄式建築。
烤魷魚。
海膽。
商場。
咖啡。
—
沒有人。
端著比臉還大的盤子。
喊:
—
「老妹兒,鍋包肉整點。」
—
她忽然懂了。
—
有些地方。
不是不夠實在。
—
只是。
不願意把自己。
活成。
演算法最愛的樣子。
—
有些城市。
花更多錢。
買的是:
不用證明。
自己夠不夠東北。
—
她把手機關掉。
窗外。
夜很安靜。
—
海風沒有口音。
但吹在人身上。
一樣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