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牛河》
她是在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牛河。
—
很普通。
普通到。
像便利商店裡。
貼著特價標籤的礦泉水。
像公文裡。
寫著「請依規定辦理」。
像人活到某個年紀。
開始覺得。
很多話。
不用講太完整。
—
「老闆,牛河一份。」
—
她看著新聞。
店裡監視器的聲音。
很清楚。
比很多人的記憶。
都清楚。
—
「牛肉河粉?」
—
「對。」
—
「牛肉河粉就好?」
—
「對。」
—
然後。
二十分鐘後。
世界開始燃燒。
—
有人拍桌。
有人指鼻子。
有人說:
—
「來台灣二十年,中文還這麼差?」
—
她看到這句。
沒有立刻笑。
只是盯著。
那個。
差。
—
很奇怪。
人有時候。
點錯餐。
第一反應。
不是承認。
—
而是。
找一個。
比自己更容易罵的人。
—
像店員。
像外籍配偶。
像年輕工讀生。
像客服。
像那個。
永遠不能回嘴的人。
—
她忽然想到。
以前在茶餐廳。
牛河。
是乾炒牛河。
鐵盤很燙。
豆芽很脆。
鑊氣很重。
像香港電影裡。
古惑仔深夜吃完。
準備出去談判。
—
可在越南店。
牛河。
是湯。
是牛骨。
是九層塔。
是檸檬。
是熱氣從碗口。
慢慢往上冒。
—
同樣兩個字。
兩個世界。
—
問題從來不是。
誰中文不好。
—
而是。
很多人活到後來。
開始以為。
自己習慣的那套。
就是世界標準。
—
她把手機關掉。
忽然有點想吃河粉。
—
不是炒的。
也不是湯的。
—
只是想看看。
如果有一天。
人跟人之間。
也能像點餐一樣。
多問一句。
—
「妳要哪一種?」
—
也許。
很多監視器。
根本不需要開。
《以青|河粉》
她是在經過那家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Phở。
—
那個字。
上面有符號。
下面有尾巴。
不像中文。
也不像英文。
更不像。
她從小考到大的選擇題。
—
玻璃門裡。
有人在講話。
很快。
很輕。
偶爾會笑。
她聽不懂。
—
桌上有檸檬。
有九層塔。
有透明的辣椒醬。
有一種。
不是便利商店。
也不是百貨美食街。
會出現的味道。
—
她站在門口。
沒進去。
也沒離開。
—
很奇怪。
人明明早就會自己報稅。
自己掛號。
自己去銀行。
自己處理主管半夜十一點的訊息。
—
可有時候。
只是看到一張。
看不太懂的菜單。
心裡還是會。
縮一下。
—
像:
—
Phở。
Bún。
Gỏi。
Cơm。
—
每個字。
都像新手村。
第一個 NPC。
明明不會殺你。
卻還是讓人。
想先繞路。
—
她忽然想到。
很多人第一次認識越南。
不是河粉。
—
是工地。
是街角美甲。
是移工宿舍。
是阿姨說:
—
「那邊有越南按摩。」
—
於是。
某些印象。
先住進腦子。
比味道還早。
比香菜還早。
比牛骨湯。
還早。
—
後來。
你看到一間店。
乾淨。
亮著燈。
玻璃擦得很透。
菜單也沒有騙人。
—
可你心裡第一句。
不是:
—
「好不好吃?」
—
而是:
—
「我進去會不會很怪?」
「會不會有通關密語?」
—
她忽然有點想笑。
—
原來人長大後。
怕的從來不是陌生。
—
是陌生的時候。
剛好。
沒人替你點餐。
—
她最後。
還是推開了門。
—
門上的鈴鐺。
很輕。
響了一下。
—
裡面的阿姨抬頭。
笑著問:
—
「第一次來喔?」
—
她點頭。
—
阿姨把菜單推過來。
沒有催。
沒有皺眉。
只是說:
—
「不懂沒關係。」
—
「我慢慢跟妳講。」
—
那一瞬間。
她忽然覺得。
有些勇氣。
不是走進異國。
—
只是願意承認。
—
「我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