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一幕映入眼簾時,身旁的車水馬龍瞬間切換成了靜音模式。
所有的喧囂都無法入耳,眼前的畫面像定了格,周遭景色全數退去,只剩下前方那兩個緊緊牽手的人。那一刻,血液凝結在血管裡,我站在原地,感受著身體逐漸的僵硬。過了彷彿一世紀那麼久,我才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對身旁朋友說:「我覺得,我看到認識的人了。」
朋友問:「誰?」
我盯著前方那兩個晃動的背影,低聲答道:「就是他。至於他旁邊那個人……我不知道。或許,那就是他騙我的原因之一吧。」
一股翻攪的噁心感湧上喉頭,我顫聲拜託朋友:「你可以陪我再走一段嗎?」
我像個幽靈般跟在他們身後,試圖確認些什麼,然而才過了一個馬路,那兩個身影就消失在人群中。我心底冷笑一聲:原來,從頭到尾都是騙局。
與朋友道別後,我踏上回家的路,機械般的坐捷運、換車,一路上的腦袋混雜著許多畫面,轉彎走進了平時散步的公園。我在那熟悉的步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在空無一人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身體不停地顫抖,大腦像是一台超載而僵化的儀器,混亂地回放著他曾說過的每一句話。我試圖抽絲剝繭地分析:到底是從哪裡開始出問題的?哪一句話是真?哪一段又是偽裝?每一句都在想,問題到底在哪裡?
後來我發現,原來答案一直都在那裡,只是我不願承認那是答案。
問題,一直都是我,是我選擇了不看真相。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重複地吸氣、吐氣,坐了約五分鐘,心跳終於緩了下來。抬起頭看著頭頂的路燈與夜空,這個公園最讓我喜歡的地方,在於抬頭時沒有高樓阻擋,只有四周的路燈把黑夜照得通透。那不是純粹的黑,而是一層帶著微光的灰,若仔細的觀看天空,也可以看到點點星光。
我低下頭,看著四周來往的人影。有人跑步、有人遛狗,也有人像我一樣枯坐著,不知道是在放空,還是像我一樣,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視線落在腳邊的樹叢,試圖捕捉一些微小的生命:成群的螞蟻、不知名的小蟲、或是路過的流浪狗。我彎下腰,意外在草叢深處發現了一片含羞草。
小時候,我總愛在校園的角落尋找它們。
含羞草長得極其不起眼,它們混跡在一片綠意中,若不仔細看,沒人會發現它們的存在。它的葉片纖細而敏感,只要一點點觸碰或風吹草動,就會迅速地收攏葉片、垂下頭,將自己縮成最微小的樣子,等待環境再次變得安全,才會在那個時刻,試探性地重新舒展。
這讓我想起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植物:豬籠草。
豬籠草有著豔麗且誘人的色彩,它不像含羞草那樣隱密的躲藏。相反地,它大方地展示著華麗的瓶口,散發著甜美的氣息,誘惑那些渴望溫柔與甜蜜的昆蟲。它張著大大的嘴,靜靜等待獵物入局。 一旦昆蟲被那鮮豔的偽裝吸引而跌入深淵,豬籠草會毫不留情地封閉出口,分泌出腐蝕性的消化液,將對方的生命分解、吞噬,化作自己茁壯的養分。
我想,我永遠都沒辦法成為豬籠草。
我再度彎下腰,將額頭抵在膝蓋上,閉上雙眼。
我就像這株含羞草一樣,在遭受攻擊與觸碰後,不得不收起所有對外的連結,縮小自己,把自己藏進這片灰夜裡,只能再次等待安全時刻,慢慢張開葉片,吸收陽光與露水,靜靜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