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刀神,本為賀茂氏祖神。
承久之亂後,鳥羽上皇久未再行祭祀。其後洪水連年,民間遂有流言——稱賀茂祖神墮為祟神,奉上皇之命,發大水以淹六波羅。此等說法,在時房眼中,不過是借鬼神之名,行人事之實。
他見得多了。
多半不揭破。
對信者而言,言語無益;與其辯駁,不如留作後用。
然而恒一,卻不敢有絲毫輕忽。
他著輕甲,腰佩雙太刀,背負兩刃,小腿藏短刃數柄,額當低垂,整個人如臨戰陣。
全無鬆懈。
他原欲邀澪同行。
但念及她方遭父喪,終究未忍開口,連告知也省去,只獨自一人前往上賀茂神山。
此時,他已立於上賀茂神社之前。
為免驚動百姓,他刻意選在傍晚入山。
只是未行多遠,天色便已沉暗。
過鳥居,至阿禮池。
沿途靜寂。
無盜、無影,連風聲也顯得清冷。
「叔父雖說是山賊……但此山不大,若真有人潛伏,理應早見端倪才是。」
恒一低聲自語。
再往內行。
林間忽見一人。
黑衣狩衣,氣度從容,似是公家之士,正於林中徐步。
兩人數度錯身。
無言。
忽然,那人開口。
「閣下,是來祭祀的嗎?」
語氣溫和有禮。
恒一略一回禮。
心中卻生疑。
我這般裝束,何來祭祀之說?
「不,我是來退——」
「是來祭祀的嗎?」
對方再問。
語調未變。
恒一心中警意陡起。
手已微動。
「是來祭祀的嗎?」
第三問。
聲音未落。
刀光已出。
恒一瞬間拔刀。
同時——
那黑衣之人右臂猛然前探,如蛇般咬來。
寒光一閃。
蛇首飛斷。
恒一不退。
冷目直視。
黑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斷裂的手臂,忽而露出扭曲的笑意。
「來此之人——」
聲音變得低沉而怪異。
「若非祭祀……便是祭物。」
話未落。
斷臂蠕動,再生。
新生之端,已非人手,而是蛇首。
另一手亦隨之變化。
兩條巨蛇探出,張口吐信,利齒如刃。
恒一氣息沉穩。
將背上之刀暫插於地,改取腰間雙刃。
雙刀在手。
身形微伏。
對峙成勢。
「你——便是夜刀神?」
黑衣人聞言,笑聲森冷。
「夜刀神?這名字——不錯。」
「夜之刀,夜之神……哈哈哈。」
話音未散。
雙蛇同時襲出。
疾如電。
恒一不迎。
側身一轉,避開鋒勢。
步法一錯。
反身。
雙刀交錯而出。
兩顆蛇首應聲斬落。
血氣未散。
恒一已踏前一步。
距離拉近。
黑衣人尚未回神。
刀已橫出。
一線寒光。
首級飛離。
身形斷裂。
林間瞬間寂靜。
夜空之上,只餘一輪殘月。
方才斬落的蛇首,已盡數腐蝕消散,化作黑氣無形。恒一立於原地,目光不移,緊盯著地上的屍身。
果然。
未及片刻,那屍體便再度蠕動。
斷頸、斷臂之處,肉皮翻湧,彷彿有什麼要再度破體而出。
恒一不待其成形。
反手一刀,直貫而下。
太刀深深釘入屍身,連同其體一併釘在地上。
下一瞬。
屍體猛然一震。
似有嘶吼自無首之軀中湧出。
緊接著——
八道蛇首,同時自體內竄出,張牙吐信,直撲恒一。
恒一眼神一沉。
單刀雙握。
釘、鏗之聲連作。
蛇牙如刃,連連咬落,卻盡數被架開。
他腳步一踏,已然後撤一大步。
身形穩住,與之拉開距離。
夜刀神之軀仍被釘於地,無法移動。
唯有那八首長蛇,不斷延展,盤旋空中,伺機而動。
氣息森然。
恒一目光不退。
側身一轉,從地上再取一刀。
雙手持刃。
卻不守。
反進。
腳下一踏,身形疾出。
八首齊動。
同時襲來。
恒一身形如水,側閃、滑步、轉身。
刀光連續而出。
一斬——
蛇首墜地。
再斬——
又一顆飛落。
刀勢不歇。
身形與刃,交錯如影。
不過數息。
八首盡斷。
落地無聲。
恒一收勢,雙刀一震。
刃上殘血飛灑而出。
他冷聲道:
「與重藏之刀相比——」
語氣帶著幾分輕蔑。
「你不過孩童戲木而已。」
地上之軀,仍在扭動。
斷口處再度鼓動。
似又將生出新首。
恒一不動。
只是緩緩調整呼吸。
目光沉定。
「繼續長。」
聲音低而穩。
「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到幾次。」
夜刀神之軀忽然一震。
斷面翻湧之間,八首再生,瞬息齊出。
只是——
這一次,並未撲擊。
八個蛇頭同時仰起,雙眼滲血,緩緩流下,似淚非淚。
隨即——
猛然甩首。
血痕四濺。
地面瞬間被拖出一道道暗紅痕跡。
恒一眉間一緊。
不明其意。
腳步微退,刻意拉開距離,不貿然逼近。
下一刻。
八首齊張其口。
不是咬。
而是噴吐。
水勢暴起。
如泉迸發。
自蛇口中狂湧而出。
恒一側身閃避,步法連轉,勉強避開正面沖勢。
然而不過數息。
地面已盡被水流覆蓋。
血與水交雜。
泥濘滑亂。
腳下不再穩固。
整片林地,轉眼化作一片濕冷腥氣的場域。
空氣之中,忽然沉了下來。
像有無形之物壓覆其上。
恒一只覺腳下微滯,步伐不復先前之輕。
尚未細察。
一首長蛇已然撲至。
他反應略遲半拍,仍勉強側身避開,隨即反手一斬。
鏗然一聲。
刀鋒震裂。
蛇首未落。
恒一目光一凝。
「蛇鱗……變硬了。」
八首同時吐信。
似笑非笑。
下一瞬,齊齊撲來。
恒一提氣應對。
刀勢仍穩,卻已隱見遲滯。
鏗!
一聲脆響。
方才之刀,應聲而斷。
恒一不假思索,反手擲出斷刃。
殘鋒破空,正中一首之眼。
蛇首劇震。
他趁勢轉進,單刀在手,再度迎敵。
血氣翻湧。
一首張口吞來。
恒一低身入內,刀鋒直刺蛇喉。
步轉。
腕翻。
刀自下劃上。
蛇首自中裂開,兩段墜地。
腥血四濺。
其餘蛇首不退。
反而咧口,似在嘲笑。
忽然——
空中落下細雨。
血雨。
滴落在甲上、地上,聲音細碎卻沉重。
恒一呼吸一亂。
單膝墜地。
以刀撐地,強行支住身形。
蛇首不給半分喘息。
再度襲來。
恒一咬牙。
強撐起身,一躍而起,雙手握刀,當頭斬下。
鏗!
刀再斷。
蛇鱗之上,滲出黑血,硬如鐵石。
一首猛然側撞。
恒一整個人被掀飛。
落地之處,正是先前插刀之地。
他翻身而起。
目光掃過。
「只剩一把了……」
此時。
理當撤退。
敵勢已明,且尚有一刀鎮其本體,暫退重整,方為上策。
然而——
恒一卻默默拔起太刀。
在武士之道中。
一退,便可能再退。
一退,心便有隙。
他不允許。
勝負之外。
尚有不可退之理。
血雨之中,他緩緩站穩。
氣息紊亂,眼神卻未曾動搖。
夜刀神似覺其意。
八首同時張口,怒意翻湧,直撲而來。
就在此時——
一道神光,自後方疾射而至。
掠過恒一肩側。
貫入蛇喉。
緊接著。
光矢沖天。
於高空炸裂,如星散落。
白光傾瀉而下。
血雨之色,瞬間被覆。
腥氣被壓。
場中氣機一變。
恒一精神一振。
回首。
只見後方——
澪立於林間。
神情平靜。
弓在手,箭已上弦。
目光直指前方。
語氣淡然。
「恒一大人。」
她微微偏首。
「真的,很看不起女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