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刀神之形，再度變化。
殘軀翻湧，邪氣凝聚。轉瞬之間，已化為八頭妖蛇之相。方才被斬裂的蛇首，竟盡數復原，無一傷痕。
恒一正欲開口。
澪卻已開始行動。
她已自箭筒中取出四支色澤各異之矢，並於弓上。
「掛介麻久母畏伎、經津主大神——葵、桂、櫻、橘，矢向給倍！」
咒聲落。
四箭齊出。
破空而去。
各中一首。
箭入如釘，將四條蛇首死死釘於地與樹幹之上，動彈不得。
「恒一大人，這個。」
澪將一柄短劍遞來。
劍身古雅，隱隱帶著神氣。
「賀茂齋王之神劍。須以此破其勾玉，方能滅之。」(註1)
恒一接過。
「勾玉？在何處？」
「不知。」
澪答得簡短。
「找吧。」
此時，未被封住的四首已暴躁至極。
蛇身受制，怒意更盛，狂噬而來。
兩人皆無暇再多言。
恒一閃身迎戰。
澪則勉強以弓鳴震退來勢。
她的步法不及恒一靈動，幾次險象環生。
時間，恐不多。
恒一心中急轉。
卻一時無從判斷。
澪忽然開口。
語速極快。
「方才……可有哪一首，是你未曾斬過的？」
恒一一邊格擋，一邊回應。
「八首皆斬，皆能再生！」
澪目光一閃。
「那便只剩——」
她一側身避開蛇牙。
「你未曾斬及之處。」
恒一心中一震。
「……明白了！」
他猛然提氣。
不顧血污滿身。
在澪所降瑞光之下，精神陡振。
兩步踏入。
穿過蛇牙交錯。
直奔本體。
正是最初，被他一刀釘住之處。
恒一定神一看。
果然。
蛇軀之中，隱約嵌著一枚勾玉，光色詭異。
四首察覺不妙。
同時回首，暴咬而來。
恒一不動聲色。
反手拔起釘於蛇身之太刀。
雙刃再現。
身形翻轉。
四連斬出。
刀光如弧。
四首齊斷。
瞬時飛落。
此時。
被澪釘住的四首，也終於掙脫束縛。
齊聲嘶鳴。
再度撲來。
恒一落地之際。
神劍已握。
不再猶豫。
直刺。
劍入。
光起。
黑白之氣瞬間迸發。
蛇首齊聲嘶裂。
下一刻。
盡數崩散。
腐蝕、消融，化為飛散之氣。
林中重歸寂靜。
恒一收勢。
尚未喘定，已轉頭開口。
「一之瀨殿，多虧了妳，謝——」
話未完。
澪已瞪來。
目光冷厲。
恒一一愣。
隨即低聲。
「……對不起。」
澪收回視線。
語氣簡短而斷然。
「不要有下一次。」
言盡。
心意已明。
——
蛇身與諸首，盡皆腐蝕崩散。
林間只餘最初那名黑衣公家。
他仰倒於地，身軀亦開始化灰飛散，卻仍帶著猙獰笑意。
「他……就是夜刀神？」
恒一低聲問。
澪微蹙眉。
「不知……傳說之夜刀神，本為賀茂氏祖神，不該是此等形貌。」
話音未落。
黑衣人喉間發出低笑。
「夜刀神？這名字……真好啊……呵呵……哈哈……」
笑聲乾裂，卻透著異樣的執念。
澪心頭一緊。
不對。
此物未盡。
妖與人不同，臨滅之際，往往更執於傷人。
她迅速環顧四周，搜尋殘餘異象。
恒一尚未察覺。
黑衣人忽又開口。
聲音虛弱，卻刻意清晰。
「恒一殿……可知我為何名為夜刀？」
他咧嘴而笑。
「夜刀……好名字……哈哈哈……」
澪忽然抬頭。
視線越過林梢。
望向天際。
那輪殘月，高懸不動。
她瞳孔一縮。
「恒一大人——今日……是滿月！」
語落之際。
黑衣人笑聲驟盛。
邪意畢露。
恒一心頭猛震。
來不及細想。
身形一動，將澪推離原地。
下一瞬。
斬擊已至。
鏗！鏗！
恒一雙刀交錯，勉力格擋。
力道沉重。
兩刃同時崩裂。
碎聲震耳。
而那月光——
竟如刀。
無形無軌。
在空中擺盪回來。
難測其向。
寒意逼人。
恒一尚未立穩。
冷光一閃。
已至身後。
寒光穿胸而過。
血，自胸前綻開。
時間彷彿停滯。
「夜刀？夜刀？」
黑衣人笑聲愈發癲狂。
「這名字……真好啊……哈哈哈……」
狂笑未絕。
其形已散。
灰飛煙滅。
林中重歸寂靜。
只餘一人倒地。
鮮血染衣。
氣息將斷。
與——
一聲撕裂般的悲鳴。
————
「快些！九條家的人，到了沒有？」
六波羅探題北條時房，親臨伊勢外宮。
他全然不顧身分，於殿內來回踱步，聲音壓不住地急躁。
「稟六波羅殿下，已遣人四出尋找，尚未迎到。」
一旁武士低頭回報。
「都去找！手邊無事的，全都去！無論如何，把九條家的人帶來！」
「是！」
武士們慌忙應聲，急退而出。
殿中一時更顯壓抑。
「恒一……你可別出差錯啊……不然我可要被御台與你大哥責死了……」
時房喃喃，腳步仍不停。
室內。
恒一仰躺於榻，上身纏以白布，卻早被血色浸透，仍不斷滲出。
氣息微弱。
澪跪坐一旁，雙手緊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眼中水光浮動，卻死死咬住唇，不讓聲音洩出。
另一側，一名老者端坐，雙手結印，低聲誦念不止。
時房轉頭，語氣已帶怒意。
「你們就沒有半點救人的法子嗎？」
老者未停咒，只低聲答道：
「回六波羅殿……神宮之務，在於祓穢鎮邪，非在療傷續命。」
時房聞言，面色一沉。
「嘖，真是無用。」
語落毫不留情。
老者未辯，只似自語般低聲道：
「夜刀神……雖傳曾觸八岐大蛇崩裂之軀，得蛇神之形……然終究出自賀茂祖神，不當如此凶惡……」(註2)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
時房語氣一緊，怒與悔交雜。
「若早知如此，我豈會讓恒一去碰這種東西……」
話未竟。
室內氣息愈發沉重。
恒一的呼吸，已近於無。
澪的肩微微顫動，卻仍不出聲。
殿外。
忽有細碎腳步聲近。
輕。
卻穩。
時房抬頭，正欲出迎。
人已至門前。
來者為一女子。
髮結同心髻，衣著褙子襦裙，胸前抹衣半露，姿態從容，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艷麗。
時房見之，神色一鬆。
「妳可算來了！快——」
語氣熟稔，近乎催促。
女子卻只淡淡一笑。
未應。
她轉目，緩緩掃過殿內眾人。
最後。
視線落在恒一身上。
註1：賀茂齋王-賀茂神社出任巫女的日本皇室未婚女性，地位崇高。
註2：夜刀神-為何是蛇形，有兩種說法。
一.分靈說-八岐大蛇被素戔嗚尊斬後，屍體分八段順水漂。一段漂到山城國賀茂川，沾了當地地靈氣，變成夜刀神。
二.荒魂說-夜刀神 = 賀茂別雷命的「荒魂」。依密教解釋：神明發怒時的兇暴面會獨立成妖。祭祀順利就變回雷神「和魂」，斷了祭祀就變八頭蛇「荒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