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巷口，殘忍的街角第十二章 每一層樓，都有人消失過

電梯下降時，沒有聲音。這種高級大樓連墜落都做得很安靜。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44。43。42。 沈策看著鏡面裡的自己，也看著陳默。「你剛才那句，像警告。」 陳默雙手交握身前，視線停在數字面板。「也可能是經驗。」 「你被變成哪一層？」 陳默終於側頭看他。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不像保全主管的東西。疲倦。「我還在找出口。」 38樓停了一次。門開。三名主管模樣的人站在外面，看見電梯內兩人後，立刻改口：「下一班。」門又關上。 沈策笑了。「你很有威嚴。」 「他們怕的不是我。」「那是誰？」「站我旁邊那個，剛剛在四十五樓說要拆樓的人。」 沈策沒接話。他知道消息會傳得很快。這種地方最快的不是網路，是恐懼。 26樓。電梯再停。這次進來的是一名清潔阿姨，推著工具車。她低著頭，不敢多看兩人，只把車慢慢拉進角落。車輪卡了一下。沈策伸手幫她扶正。 阿姨愣住，小聲說謝謝。陳默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阿姨偷偷瞄了沈策一眼，忽然皺眉。「先生，你是不是受傷？」白襯衫上的血已滲開一小片。 「小事。」沈策說。 阿姨從口袋拿出一包皺皺的OK繃。「新的，拿去。」 沈策接過。那包OK繃廉價、普通，甚至過時款式。卻比四十五樓那桌牛排還像善意。 阿姨到18樓下電梯前，又回頭說了一句：「這棟樓，晚上別一個人走東側樓梯。」門關上。 陳默眉頭微皺。「她認識你？」沈策問。 「不認識。」「那她剛才像在提醒我。」 陳默沉默兩秒。「因為她在這裡做了十二年。看過太多人。」 15樓。門一開，是人資部。外頭一排玻璃牆，掛滿笑容燦爛的企業文化海報。誠信、共榮、尊重、多元。 沈策看了兩秒。「你們公司很會寫笑話。」 陳默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像肌肉忘了怎麼笑。 到12樓時，陳默按住開門鍵。「下來。」「這裡不是大廳。」「我知道。」 兩人走出電梯。這一層燈光較暗，走廊安靜得異常。沒有辦公聲，沒有電話聲，像被刻意遺忘的樓層。門牌寫著：檔案管理中心。 沈策挑眉。「帶我參觀公司墳場？」 「你要拆樓，總得先知道埋了什麼。」 陳默刷卡開門。厚重金屬門發出低沉聲響。裡頭一排排移動式檔案櫃延伸到深處，像鋼鐵森林。紙張、資料盒、硬碟櫃、監控備份機櫃，全都標示年份。空氣有種紙與塵的味道。 「曜城所有紙本、部分數位備份，都在這。」陳默說。「火災怎麼辦？」「先燒人。」 沈策看了他一眼。這男人偶爾說真話時，像刀子突然露出尖端。 陳默停在一列櫃前。編號：2016。十年前。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只灰色資料盒，放到桌上。上面標籤寫著：內線交易案／特別調查組。 沈策眼神瞬間冷下。「你什麼意思？」 「你不是要拆樓嗎？」陳默把盒子推過去。「先看看當年用什麼材料蓋的。」 沈策沒有立刻碰。十年前，他的人生就是從這盒東西開始崩塌。新聞、起訴、坐牢、母親死亡、名字被刪除。有些盒子打開前，已經能聞到血味。 「你為什麼給我看這個？」沈策問。 陳默站在陰影裡。「因為我也想知道。」「知道什麼？」「當年你是真蠢，還是被做掉。」 「你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結果。」 沈策笑了。「你們這棟樓的人，都很愛只知道結果。」 他終於伸手，打開資料盒。裡面第一頁，是自己的簽名授權書。筆跡像他，但不是他簽的。 沈策瞳孔微縮。第二頁，是資金流向圖。第三頁，是證人名單。第四頁，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年輕的沈策與一名女人站在地下停車場。女人側臉清楚，氣質冷豔，手上拿著資料袋。背面標註：關鍵接觸人：林若棠。 沈策呼吸停了一拍。 林。這姓氏今天已經出現第二次。 陳默低聲說：「林未晴的姑姑。」 檔案室忽然安靜得像真空。遠處機櫃風扇聲，像某種遲來十年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