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台北電影節曾選映過這部作品《人體新視界》，今年有幸觀賞了紀錄片影展的試片，在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大影格見證了這部傳說中的奇片。「焦點專題｜非言之域——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該單元對我來說完全是寶藏單元，提供新世代影迷一個非常好的補片機會，別於傳統紀錄片的紀實手法，而是強調了觀眾的感知體驗，《人體新視界》就是最貼合實驗室創作精神的作品之一，一部高度創新的沈浸式紀錄電影。
醫院大樓養老院這層突然有病人喊出了這段話，恰巧對應到鏡頭正在跟拍的粉色衣服老奶奶，這位奶奶牽著另一名老奶奶的手來回散步，路上逐一點名護理人員指著說她態度和善，一邊碎念著某位女士態度很差，另一位則是想著丈夫隨時會出現在眼前。不確定她們此刻的精神狀態，但是放到紀錄片裡實在契合，她們走過的醫院長廊，好似能夠連通到人腦內的皮質孔道，又對應了內視鏡管子進入身體時，若特快車的高速穿梭鏡頭，也可能只是醫院底層，那連接各處卻充滿塗鴉的地下通道。
「我要像你一樣去工作。」
地下道連接了整棟醫院，揭示了整個醫療系統的結構，一如開場警衛帶著警犬進入地下道的鏡頭，引領我們走進醫院的陰暗面，從手術室、到檢驗室、到病房，再到停屍間，片中出現了大量的手術鏡頭，像在人類超越神明創造出的醫學奇蹟，像是在人腦鑿出了造口洞，這名病患依然「有感覺」，能夠正常對話，顯微鏡頭裡則是拿取夾子夾開了棉花糖般的質體，對應到這位擁有「機械魂」的病患，將這場高難度手術稱之為「遊戲」，充滿了黑色幽默，也化解了手術可能失敗的緊張局勢。檢驗室內則讓觀眾見到放大版的細胞切片，一個個透光染色的組織，以及撐過化療的巨大細胞，即使沒有病人的就診資料，無法當作實驗數據，檢驗人員一邊調侃著下刀者切片做得很爛，仍一邊讚嘆到這顆細胞，竟能夠努力存活到現在。到了病房裡則有名不斷反覆詞語的男性精神病患，我們可見到玻璃窗內，這名病患手上拿著2008巴黎醫院的字樣，翻面則是寫著「社會援助」的床單，他正在進行另一種形式的反抗，他想就此逃離病房，沒想到他意外開了房門，偷偷溜過一道道門，直到電梯前他反覆按著相同下樓的按鍵，才被護理師發現制止，最終他被帶回了病房，抗爭也宣告失敗。停屍間的一幕則讓我大為震撼，看著安詳的老者被推進了地下室的明室，房間裡播放著著歡快歌曲，人員一邊為老先生穿上很緊的毛衣，為他著裝時還發現了襪子穿反而開了玩笑，接著將他推進了滿是死者的房間，整個畫面特別衝突，卻又蘊含了一股向死而生的力量。
「你有權利生氣。」
本片也有意將人體器官拍成奇觀。導演在訪談中提到他們製作了類似內視鏡的儀器，去展現「軀體」本身的不同面向，呼應了電影結尾「致所有的軀體。」的結語。像是在做眼球手術時，起初我根本並未察覺那是眼睛，直到醫師將儀器針戳入瞳孔內，醫生要病人先直視反射的三個光源，精密儀器則在水晶體內翻攪變換位置，也讓鏡頭前的觀眾同步體驗，光是用看的就覺得痛。或是剪輯穿插著X光片，看年輕的患者裝上脊椎鋼釘的前後對照圖，實際臨床裝設時卻得截斷骨頭，唯有病患清醒時，才能夠感受到那種痛。又或者添入了膀胱手術的過程，畫面卻看起來相當抽象，手術進行得不順利，血水湧入儼然形成了尼加拉瓜大瀑布，場外的醫師卻在擔心儀器是否掉在地上，不夠乾淨更沒有臨時替換的工具，幸好驚險之餘換好了縫線，快速縫合才得以完成，結束這場差點危及性命的鬧劇。電影也放入了孕婦生產的場面，當婦產科醫生摸不到胎囊，也聽到了胎兒的心音不正常，於是她們決定改成剖腹產，將她的肚皮撐開，朝著婦人的肚子裡使勁地挖，順利出生的孩子，卻紅得像隻蝦子，護理師連忙安撫到：「你有權利生氣。」是啊！孩子誕生在這個充滿「末日聲音」的醫院裡頭，他的哭嚎聲響徹天際，也是對於人類即將迎向的新世界作出警告。
「對於未來，不是要去預見，而是要去實現。」
這句話出自電影結尾的派對，他們共同慶祝一名肝臟權威醫生，花了一輩子的時間，終於能夠好好退役，卻拍得像是葬禮上的致詞。緊接著一鏡到底的鏡頭，繞著整個房間裡環顧這幅充滿醫生肖像的色情壁畫，最後接上了惡搞版的《最後的晚餐》，這段尤其令我驚艷，持手術刀的人既是神明也是惡魔，這份近乎抽離去看待的超現實感，為全片增添了張力。維瑞娜帕拉韋爾、呂西安卡斯坦因泰勒這兩位創作者，用冷靜克制的敘事語法去呈現可能過於獵奇、讓人感到不適的人體構造，彷彿在為他們「發聲」，《人體新視界》也能夠聽見醫療體系內部抱怨的大小聲音，迴蕩在人體內部顯得格外諷刺。舉個例子，大腸鏡手術進行時，內視鏡正在檢查小腸是否萎縮，卻聽得見外頭醫護人員之間的對話，他們把腸壁形容成是路易十四的行宮，調侃到那區域附近不斷上漲的租金，實在難以居住下去，這段落荒唐到我忍不住笑出聲。此外，片中也揭露了醫院人力不足的困境，如同《失控夜班》裡提出的控訴，只有一人卡班的護病比悲劇，或是《巴黎急診中》將急診室寫成整個法國社會的縮影，《人體新視界》錄到了一名醫生的建議，他提出了一個可行的解方，一如新聞上提到500萬名失業人口，若是能將他們找來醫院推病床，不僅解決了失業問題，也填補了醫療人員的空缺，但是現實是，他們只能被指派為臨時工，醫院不可能給他們「正職」的工作，放到今日依舊無解。
🎶延伸聽歌：Blue Monday 〈New Or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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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體新視界》紀錄片影展場次：
5/03 日 18:20 國影中心大影格
5/10 日 18:30 國影中心大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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