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用第三人稱視角,
來寫我自己「阿靖」的故事,
希望大家能用另外一個角度,
來看看我過去那不容易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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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閉上眼睛,人生就會過去
▋ 晚上十點多,阿靖剛打工下班,書包還揹在身上
阿兵哥在中原大學恩慈宿舍門口攔住阿靖。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平頭、軍靴,身高目測約182公分,
鞋帶綁得很緊,身上有洗衣皂的味道。
阿兵哥說:「等一下。」
阿靖停了下來。
「那個…」阿兵哥摸著後腦杓,眼睛沒看她。
「聽朋友說妳現在很缺錢對不對,他有傳妳的照片給我看。」
阿靖沒說話,
把書包的帶子拉很緊。
「我聽朋友說的。」
他把一隻手插進口袋,又拿出來。
「一次就好,我會給你錢。」
阿靖看著他軍靴的鞋頭,皮革磨破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襯。
她問:「多少錢?」
他報了一個數字,喉結動了一下。
阿靖轉頭看教學大樓頂樓樓梯口。
沒有人。樓梯間的燈泡壞了,暗暗的。
「好。」阿靖說。
▋ 那陣子她學會把眼睛閉起來
眼睛閉起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喘氣、汗水,以及阿兵哥進來時,那種使阿靖身體撕裂般的疼痛。
她開始學會靈魂與肉體分離。
腦中浮現線性代數、統計學、生管、品管…。
她把公式在腦子裡一遍一遍的背。
一步推一步…。
阿靖甚至還會想像著自己已經大學畢業,
進入聯電當工程師,
遇見初戀男友,從容姿態對他微笑,心裡暗自竊喜,你已經配不上我了。
阿靖還會想到爸爸精神病發時,
那雙殺紅的眼,拿著菜刀要砍媽媽,
阿靖跟弟弟將爸爸用紅色尼龍繩五花大綁,打119把爸爸送到草屯療養院。
當阿靖睜開眼睛的時候,
阿兵哥倉促拿著衛生紙擦拭體液,
準備穿褲子。
阿靖用濕紙巾擦擦身體,拿個乾淨的塑膠袋,把用過的東西包好,
順手把它丟在教學大樓的一般垃圾大垃圾桶中。
阿靖起身回宿舍,進浴室,水龍頭扭開,水流的聲音很大。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什麼表情也沒有。
「只要大學畢業,就能夠結束這段日子,妳一定要堅持下去…。」
阿靖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
▋ 援交人生的轉折,是老猴子在阿靖的人生中出現
老猴子喜歡阿靖,不敢跟阿靖告白,阿靖知道,也沒說破。
他每天都從政大騎車來便利商店等她,
凌晨一點,騎樓的燈管閃第三下的時候,他就會出現。
手裡永遠拿著一顆茶葉蛋跟無糖豆漿或是 7-11 的起司貝果要給阿靖吃。
那天晚上,
阿靖讓老猴子上樓了。
阿靖心裡想,
如果這男生是要來跟我睡的話,那就來吧。
阿靖剛開始覺得,
老猴子跟那些阿兵哥沒什麼兩樣,
只是想要來進行性交易的。
阿靖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鐵櫃。
鐵櫃上還貼著中原大學的學習行事曆,膠帶四個角,有一角翹起來了。
老猴子坐在床沿,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在別人家客廳等面試。
「我去上廁所。」阿靖說。
阿靖關上浴室的門。
門鎖咔嗒一聲,接著是水龍頭的聲音,馬桶沖水的聲音。
老猴子站起來。
他看著鐵櫃上的通知單,走過去,用手指摸了一下翹起來的膠帶。
膠帶已經沒有黏性了,灰塵沾了一圈黑邊。
他轉頭,看見床底下露出一角紙盒,
是卡其色的鞋盒,邊角磨破了,
用膠帶補過。
他蹲下來,把鞋盒拖出來,盒蓋沒有蓋緊。
他打開蓋子,裡面全是汽車旅館打火機與保險套。
一個一個,透明的、藍色的、白色的打火機,
旅館的名字燙金印在上面。
臺北、桃園、新竹…。
每一個打火機身上都貼了一小截紙與膠帶,分別寫了姓名/職業/金額/日期。
阿文/阿兵哥、二千、11/17。
竹科/業務、二千五、12/3。…
他往下翻,保險套一個一個,整整齊齊排列在盒底。
像集郵冊裡的郵票。
他把盒蓋蓋回去,蓋子壓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他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
浴室的門開了。
馬桶的沖水聲還在水管裡嗡嗡作響。
阿靖從廁所走出來,頭髮溼了一點,貼在臉頰旁邊。
老猴子蹲在地上。
阿靖看見他面前的鞋盒。
他的手放在盒蓋上,指節發白。
她停住腳步。
老猴子抬起頭看她,眼眶是紅的。
「這個鞋盒…」他的聲音卡住。
喉結動了一下。
「妳之前在做什麼?」
阿靖沒有說話。
她看著鞋盒,又看著老猴子的臉。
她的手指用力捏著褲縫。
「妳是不是很缺錢?」
阿靖還是沒有說話。
浴室的水龍頭沒關緊,水滴一滴一滴打在地板上。
「妳缺錢可以跟我講啊。」
老猴子站起來,走向她。
走得很慢,像怕踩到什麼東西。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來,仰頭看著她的臉。
「阿靖,我拜託妳不要做這種事情。」
他把右手舉起來,手掌攤開,五指併攏,像在對天發誓。
「妳當我女朋友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歡妳,也很心疼妳。」
阿靖的眼睛裡全是淚水。
那水光在眼眶裡轉,轉了很久,沒有掉下來。
她不敢看他,她看地板。
看浴室門縫透出來的光。
看鞋盒上那截翹起來的膠帶。
「我保證這輩子不會再讓妳吃苦。」老猴子說。
阿靖的眼淚掉下來。
一顆、一顆,從臉頰滑下來。
她沒有擦。
淚水滴在領口上,在起毛球的領口上衣,暈開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老猴子握住阿靖的手。
她的手很冷,他的掌心很熱。
「當我女朋友好不好?就算妳說不好,我也會照顧妳的生活。」
他誠懇地看著阿靖。
她在哭。
老猴子沒有站起來,還是半蹲著,緊握著她的手不放。
「妳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子,不應該過這種生活。」
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緊。
「我會把妳照顧好的。」
阿靖的眼淚一直掉。
她看著老猴子的眼睛,他的眼眶也是紅的。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半蹲著,一個站著。
浴室的水滴還在滴。
鞋盒靜靜躺在床腳,
盒蓋沒有完全蓋好,
露出一小截膠帶的邊。
阿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任由眼淚一直掉,
掉在老猴子的手背上、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