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少年畢卡索》
她是在重播魯冰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因為哭。
也不是因為那首魯冰花。
而是因為。
古阿明。
又在畫畫。
—
她盯著。
盯了大概三秒。
忽然笑了。
很輕。
像看到國中生在履歷上寫:
—
「三歲會開車、九歲駕駛快艇。」
—
她往後靠了一點。
心裡冒出一句:
—
「等等。」
「這小鬼。」
「是不是有點太神了?」
—
筆觸。
構圖。情緒。光影。
老師看了。
眼睛發亮。
像看到。
梵谷。
投胎在苗栗。
—
她忽然有點懂。
不是電影不知道。
不是編劇傻。
更不是吳念真
故意拿小孩侮辱美術系。
—
恰恰相反。
他們太知道。
知道如果古阿明。
只是畫得還不錯。
只是比同學好一點。只是老師說:
—
「嗯,有潛力。」
—
那觀眾會開始算。
開始理性。
開始分析。
開始說:
—
「鄉長兒子好像也沒那麼差。」
「評審這樣選,也合理吧?」
「資源多一點,不代表作弊啊。」
—
然後。
刀就鈍了。
—
所以古阿明。
不能是普通天份。
他得亮。
亮到。
像把太陽塞進教室。
亮到。
連你這種。
長大後會看報表。
會看履歷。
會算房貸。
會知道人脈有多值錢的人。
都沒辦法說:
—
「嗯,他其實還好。」
—
她忽然懂了。
少年畢卡索。
從來不是設定給藝術家看的。
是設定給。
長大後不再相信天份的人看的。
—
因為成年人的世界。
很擅長說:
—
「能力很重要。」
然後下一句。
通常是:
—
「但你有沒有人介紹?」
—
「作品不錯。」
—
「但我們先看背景。」
—
「你很有潛力。」
—
「但這次名額有限。」
—
她低頭。
把手機關掉。
忽然有點想笑。
又有點想罵。
最後只是看著窗外。
心裡慢慢浮出一句。
—
不是古阿明太中二。
是很多人。
活著活著。
把當年的中二,叫做成熟。
《以青|西洽模式》
她是在看到那張圖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仰角。
魚眼。
腳底直接踩到鏡頭前。
人物沒歪。
骨架沒爆。透視沒跑。
下面一排留言。
像過年夜市。
比煙火還熱鬧。
—
「岸本是教科書。」
「劇情爛,畫工神。」
「本科系就是不一樣。」
「你行你上。」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雙從畫面裡。
快踢到自己臉上的鞋底。
忽然想到。
很多年前。
那個在魯冰花裡。
拿著蠟筆的小鬼。
—
古阿明。
—
她忽然笑了。
很輕。
像發現。
童年。
偷偷被現實補了一刀。
—
小時候看。
老師說:
—
「這孩子有天份。」
—
她信了。
鄉長不懂。
校長不懂。評審不懂。
大人都不懂。
只有天才。
跟老師。懂彼此。
像少年漫畫。
主角。
熱血。孤獨。總有一天。會被世界看見。
—
長大後。
她開始看火影。
開始看分鏡。
看骨架。
看透視。
看魚眼。
看腳底。
看手指。
看 foreshortening。
看久了。
腦袋裡。
忽然多出一個。
很吵。
很賤。
又很誠實的模式。
—
西洽模式。
—
看到畫。
第一反應。
不再是:
—
「哇。」
—
而是:
—
「透視呢?」
「骨架呢?」
「背景助理畫的吧?」
「情緒可以,結構呢?」
—
她忽然有點安靜。
因為她發現。
不是古阿明變弱。
是自己。
已經不會。
先相信了。
—
以前看世界。
先看故事。
現在看世界。
先看設定。
看履歷。看資源。看後台。看有沒有編輯。看有沒有爸。
—
她靠在椅背上。
忽然想到那句。
—
「老師,有錢的小孩子,什麼都比較會。」
—
以前聽。
像抱怨。
現在聽。
比較像。
系統公告。
—
她把手機關掉。
窗外很安靜。
夜市有人在賣豆花。
白白的。
熱熱的。
她忽然有點想笑。
因為長大。
大概就是。
你開始看得懂岸本。
然後。
再也回不去,單純相信古阿明的年紀。
《以青|魯冰花與臭酸豆花》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老師。有錢的小孩子。什麼都比較會。」
—
她沒有立刻滑走。
只是盯著。
那個。
「會」。
—
會。
很妙。
小時候以為。
會。
就是會畫畫。
會彈琴。
會英文。
會考第一名。
長大後才知道。
有些會。
不是會。
是。
比較早拿到。
—
比較早。
有人幫你報名。
面試聊一下。
識別證就有了。
—
「去試試,不用怕。」
—
她忽然想到。
以前第一次看魯冰花。
哭得亂七八糟。
覺得鄉長很壞。
老師很帥。
世界很爛。
很簡單。
像國小美術課。
蠟筆。
八色。
紅就是紅。
黑就是黑。
—
後來。
活久了一點。
再看一次。
停住的。
反而不是古阿明。
是鄉長。
是那個。
講話不大聲。
穿得很正常。
笑得很有分寸。
逢人點頭。
對老師客客氣氣。
對兒子說:
—
「盡力就好。」
—
她忽然有點毛。
因為最可怕的。
從來不是壞人。
是。
每個人都很正常。
—
爸爸愛孩子。
老師愛學生。
校長愛名聲。
地方愛面子。
評審愛穩妥。
看起來很平常。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忽然懂了。
為什麼坎城電影節。
三十幾年後。
還會看見它。
不是因為懷舊。
也不是因為眼淚。
而是有些台詞。
年輕的時候。
你以為是抱怨。
活久了。
才發現。
那不是抱怨。
那是。
第一次看見規則。
—
旅館。
早餐提供澎湖豆花。
白白的。
熱熱的。
上面一層糖水。
自選料。
她忽然想到。
—
「拍太寫實,會不會變臭酸豆花?」
—
「當牛馬累死,誰想聽李姓分析」
—
她笑了。
然後低頭。
把最後一口吃完。
心想。
—
有些東西。
不是壞掉。
只是。放久了,才吃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