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是感受先於技巧。我們花很多時間學規則、學方法、學別人怎麼做,卻很少停下來問:我自己感受到了什麼?這篇文章從一位鋼琴家對「律動」的定義出發,經過我自己在繪畫中的經歷,試著說清楚一件事:感受不是模糊的直覺,它是創作的底層,而且有一條可以追溯的因果鏈。
一條被忽略的因果鏈
葛萊美獎得主 Jon Batiste 在一場訪談中,把演奏中的「律動」定義為兩件事的結合:節奏的意圖,加上執行的清晰度。這個定義很精準,但他沒有講那個意圖從哪裡來。
答案藏在他另一段話裡:「有時候我會邊彈一個和弦邊聽它,沒有任何目的,只是聆聽,讓它向我揭示一些我可能沒聽到過的東西。」
他在同一場訪談中描述降 E 大調的性格:棕色調、像一棵從地裡長出來的樹、腳踏實地但眼望星空。降 D 則是大地母親,是家、是回到根本的空間。這些不是分析出來的結論,是他坐在那個和弦面前,什麼都不做,讓身體告訴他的。
所以完整的因果鏈是:聆聽累積感受,感受形成對調性的認識,認識變成演奏時的清晰意圖,清晰意圖帶出律動。
律動不是天賦,是聆聽的複利。
繪畫裡的同一條路
這條因果鏈在視覺藝術裡有一個完全平行的版本。
造型與構圖是可以理性學習的。比例、透視、黃金分割,這些是規則,學了就能用。但色彩不一樣,色彩的情感層面與感受層面非常重,重到沒辦法用原則涵蓋。
我原本是軟體工程師,所以一開始學畫畫時用的是理性的方式。用理性支配色彩的時候,畫面總是不太對。不是配色「錯」,而是少了一種活著的感覺。但當我願意放下原則、改用感受去決定「這一塊該是什麼顏色」的時候,色彩突然就對了。我認為那是我在繪畫上最重大的突破,從理性切換到感性,色彩的表現一下子跳了一個層級。
曾經有一個學妹問我:「要如何才能像你一樣使用色彩?你如何知道在畫面中的每一塊地方,精確地要使用什麼顏色?原則是什麼?」她是醫生,所以想要有很明確的原則可以執行。當我跟她說,妳必須去「感受」那邊的色彩時,她嗤之以鼻。
但我跟她說,我以前也這樣想,因為我以前也是理工背景的。我們都習慣先找到原則、再照原則執行。但在藝術創作上,能不能走到更遠的地方,就在於你能不能打開主觀的感受。
畢竟,你不是用頭腦來畫畫的。你在欣賞的時候,也是用你的眼睛去接收畫面並且去感受,不是嗎?所以當你用那些「你以為的原則」去支配你的畫畫時,你其實就失去了一個作為觀眾最強而有力的評判標準,那就是你自己的感受。
感受是藝術的底層
技巧告訴你「能做什麼」,感受告訴你「想做什麼」。這兩者之間的落差,就是藝術家的辨識度所在。
配色書教你什麼跟什麼放在一起不會出錯。樂理教你什麼和弦可以接什麼和弦。但「你的橙色」跟「我的橙色」不一樣,「你的降 E」跟「Jon Batiste 的降 E」也不一樣。那個差異才是藝術家的指紋,它不來自知識,來自感受的累積。
Jacob Collier(同為葛萊美獎得主的多樂器演奏家)說過「允許大於技巧」,指的也是這件事。感受力的前提不是學了多少技術,而是你有沒有允許自己在一個和弦、一塊色彩面前,什麼都不做、就感受。大部分人的感受力不是沒有,是被訓練掉了。被告知「那只是主觀的」「平均律下所有調都一樣」「你應該用互補色」,然後就不再去感覺了。
打開那個通道不是加法,是減法。停止分析、停止尋找正確答案、讓身體在聲音或色彩面前安靜下來。
怎麼做
這不是一個需要另外排時間的練習,而是一種姿勢的轉換。坐在鍵盤前準備作曲的時候,在動手之前多停三十秒,彈一個和弦,不分析、不急著往下走,就聽。讓身體告訴你它是什麼顏色、什麼空間、什麼情緒。不需要每次都有答案,有時候什麼都沒感覺到,那也是一種真實的感受。重要的是保持那個通道是開著的。
這個東西慢慢累積,你自己的調性色彩地圖就會自然長出來。不是別人教你的,是你自己感受到的。而當你有了自己的地圖,演奏時的意圖就不再是空的,它背後站著你所有聆聽的歷史。
這條路在音樂和繪畫裡長得不一樣,但根是同一條:先感受,再行動。技巧會隨著練習進步,但感受力只會在你願意停下來的時候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