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妖獸森林外圍與中層交界。
夜色漸深。
濃霧貼著林地流動,古木枝葉遮蔽月光,只剩零碎銀輝從樹縫間灑落。四周靜得異常,只有偶爾傳來幾聲妖獸低鳴,在潮濕空氣中迴盪。
南月三人正沿著溪谷前行。
生意進入軌道後,三人也開始接宗門任務。畢盡要提升修為實戰也是重要的一環。
這已是他們接取低階妖獸任務的第七日。
他們開始不再滿足於獵殺普通妖獸,而是刻意深入森林歷練。
此刻。
紀衡忽然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向地面。
泥土上,有數道新鮮爪痕。
而且彼此交錯。
「三隻。」
紀衡神色凝重。
「應該是群行妖獸。」
顧少忡手掌輕輕按上劍柄。
林中風聲忽然變了。
下一瞬。
左側樹叢猛然炸開!
一頭灰甲妖狼率先衝出,獸瞳幽綠,獠牙泛寒,速度極快。幾乎同時,右側黑影閃動,另一頭赤尾妖狐低伏於岩石後方,而最後一隻黑爪妖猿則直接從樹冠撲下!
三個方向。
同時襲殺。
顧少忡眼神一冷。
「配合型妖獸。」
然而南月卻沒有後退。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嘴角微微揚起。
「剛好。」
他右手雙指併攏。
靈力瞬間注入袖中陣盤。
嗡——
低沉震鳴忽然自地底響起。
原本散落林間的碎石、枯枝與落葉下,竟同時亮起細密陣紋。
一道道幽藍光線迅速蔓延。
彼此交織。
像沉睡於地底的靈脈忽然甦醒。
轟!
方圓數十丈靈氣瞬間被抽動。
夜霧開始逆流。
樹影扭曲晃動。
連地面都隱隱出現波紋般的空間漣漪。
「——三元錯位殺陣。」
下一瞬。
整片森林忽然安靜了。
不是沒有聲音。
而是所有聲音的位置都亂了。
妖狼原本從左側奔來,耳中聽見的卻是右方腳步;妖狐明明看見南月站在前方,可眨眼間,人影卻出現在樹後。
空間開始錯位。
方向開始混亂。
三隻妖獸同時停頓。
獸瞳裡第一次浮現不安。
因為牠們發現——
眼前森林變了。
原本筆直的樹林變得層層重疊。
遠處溪谷竟出現在頭頂。
樹木影子拉長扭曲,像無數模糊鬼影。
甚至連月光都開始偏移。
灰甲妖狼發出低吼,猛然撲向最近的一道身影。
轟!
狼爪撕裂的卻只是殘影。
下一瞬。
牠腳下地面竟忽然化作深黑泥沼。
妖狼下意識暴退。
可牠後退時,卻一頭撞上突然出現在身後的巨樹。
砰!
妖狼發出痛吼。
牠根本無法理解眼前空間。
因為這不是單純幻術。
而是困陣與幻陣交錯形成的「錯位」。
假的景象裡藏著真的地形。
真的方向中又混著假的路徑。
越依賴本能,越容易陷入混亂。
而南月。
始終站在陣法中央。
雙眼平靜。
他像一名旁觀棋局的執棋者,冷靜觀察每一頭妖獸的移動軌跡。
妖狐速度最快。
也最警覺。
牠忽然伏低身體,憑氣味辨認方向,想繞開幻陣。
然而下一刻。
陣中風向忽然改變。
原本朝東流動的夜風,被陣法硬生生扭向西側。
氣味全亂了。
妖狐猛然停住。
而就在牠遲疑瞬間——
一道雪白劍光驟然亮起。
顧少忡出手。
劍鳴如霜。
人未至,劍已到。
噗嗤!
妖狐前腿瞬間被斬斷。
鮮血飛濺。
可顧少忡一擊即退,身影再次消失於霧氣與幻象之中。
妖獸根本找不到真正敵人。
另一邊。
黑爪妖猿暴怒咆哮。
牠直接攀上古木,試圖從高處脫離陣法。
然而牠跳上樹冠時,卻忽然發現——
天空變成了地面。
整片空間上下顛倒。
妖猿驚怒失措。
而紀衡早已等待多時。
他雙手一甩。
三張赤金符籙同時燃燒。
「鎖山符!」
轟!
大片符文化作金色鎖鏈,自虛空竄出,直接纏住妖猿雙臂。
妖猿瘋狂掙扎。
可牠越動。
陣法空間便扭曲得越厲害。
最後竟像被困進無形迷宮。
而顧少忡的第二劍。
已經到了。
寒光一閃。
妖猿頭顱沖天而起。
此刻。
最後那頭灰甲妖狼終於開始恐懼。
牠低吼著想逃離陣法。
可牠奔跑半天,卻始終回到原地。
四周景象像無限循環。
樹林重疊。
霧氣翻湧。
甚至連自己的腳印,都出現在前方。
牠的速度越快。
迷失得越深。
南月靜靜看著牠。
直到妖狼氣息逐漸混亂。
他才輕聲開口:
「收陣。」
嗡——
三道主陣眼同時亮起。
天地人三元靈氣瞬間收縮。
原本混亂空間驟然凝固。
妖狼身形也在這一瞬短暫停滯。
紀衡提前埋下的爆裂符紋同時引動。
轟!
火光炸裂。
妖狼被震得失去平衡。
下一瞬。
顧少忡的劍,自霧中穿出。
一劍封喉。
森林重新恢復安靜。
夜霧漸漸散開。
扭曲空間緩慢恢復正常。
那些幽藍陣紋也一點點黯淡下去,重新隱沒泥土之中。
顧少忡收劍入鞘,淡淡道:
「這陣法對付妖獸,比對付修士還狠。」
紀衡則望著滿地混亂爪痕,忍不住笑道:
「牠們到死都沒找到真正出口。」
小隊修整後,繼續深入——
夜色沉重。
妖獸森林深處,黑霧沿著地面緩慢流動。
南月三人剛結束一場獵殺,正躲在一處半塌山洞內暫時修整。火堆燃燒時發出的微光,只能勉強照亮四周岩壁。
顧少忡盤膝養劍。
紀衡則靠在石壁旁處理傷口。
而南月,正閉目運轉《噬源神照經》。
自從踏入「明識境」後,他對靈氣的感知已遠超常人。即便閉著雙眼,他依舊能感受到四周天地靈流的細微波動。
可就在此時。
他忽然皺眉。
不對。
周圍靈氣……安靜得太異常了。
像是某種東西,正在吞噬附近所有聲音。
下一瞬——
轟!!!
整座山洞猛然炸裂!
巨石崩飛。
一道龐大黑影直接撞碎岩壁衝了進來!
恐怖妖氣瞬間壓得空氣都變得黏稠。
那是一頭變異妖獸。
「噬血骨狼。」
但牠早已不是普通低階妖獸。
原本灰白骨甲,此刻竟呈現暗紅色澤,背脊骨刺間流淌著猩紅血光,雙瞳更像兩團燃燒血焰。
最詭異的是——
牠胸口竟嵌著半截修士法器。
彷彿吞噬過修士後,連殘留靈力都融入了身體。
紀衡臉色驟變。
「變異噬靈種?!」
轟!
骨狼根本不給三人反應時間。
巨大狼爪瞬間拍落。
顧少忡猛然拔劍。
雪白劍光橫斬而出!
鏘!!!
火星炸裂。
可骨狼竟硬生生撞碎劍氣。
恐怖力量直接將顧少忡震飛,狠狠撞進石壁,胸口當場塌陷一塊。
「少忡!」
紀衡怒喝,雙手同時甩出十幾張符籙。
爆炎符、鎖靈符、震山符同時引動!
轟轟轟——!
大片火光吞沒妖獸。
可下一瞬。
一道血影竟硬生生從爆炸中衝出!
噗嗤!
狼爪直接撕開紀衡肩膀。
鮮血飛灑。
紀衡整個人被狠狠砸飛。
而南月,也在這一刻啟動陣法。
「三元錯位殺陣!」
轟!
幽藍陣紋瞬間覆蓋山洞。
空間扭曲。
幻象浮現。
四周景象開始重疊錯位。
然而——
那變異骨狼竟只是微微停頓。
下一瞬。
牠竟直接朝真正的南月撲來!
南月瞳孔一縮。
牠能看穿幻陣?!
轟!!!
巨大狼爪拍落。
南月強行以陣盤抵擋。
可恐怖力量仍震得他雙臂發麻,整個人倒飛而出,重重撞上石壁。
噗!
鮮血噴出。
陣盤表面甚至浮現裂痕。
南月呼吸急促。
靈力幾乎見底。
《噬源神照經》運轉太久,他體內經脈早已瀕臨極限。
而現在。
陣法被破。
顧少忡重傷。
紀衡昏迷。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骨狼低吼著一步步走來。
猩紅獸瞳死死盯著南月。
那目光不像野獸。
更像某種貪婪存在。
彷彿想吞掉他的功法。
南月靠著石壁,鮮血沿著嘴角滴落。
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如此接近。
絕望。
窒息。
無力。
可就在此時。
他忽然看見遠處倒下的顧少忡。
那柄始終不肯離手的劍。
以及紀衡那隻還死死攥著符紙的手。
兩人明明已重傷。
卻依舊想站起來。
南月識海忽然一震。
《噬源神照經》的經文,開始在腦海浮現。
——「噬源者,奪萬靈之本。」
——「天地有源,眾生亦有源。」
——「真正的噬,不是吸納。」
——「而是掠奪。」
轟!!!
南月識海內忽然傳來低沉轟鳴。
像某道枷鎖,被硬生生衝碎。
下一瞬。
丹田深處,那道原本微弱的黑色源旋,竟猛然暴漲!
《噬源神照經》瘋狂運轉!
整座山洞靈氣瞬間暴動!
轟隆隆——
方圓數百丈天地靈氣如洪流倒灌。
黑霧翻湧。
狂風倒捲。
顧少忡艱難抬頭。
瞳孔震動。
「突破……?」
南月身體開始浮現暗金源紋。
經脈一條條亮起。
血液流動聲宛如江河奔騰。
而他的雙瞳,則逐漸浮現漆黑環紋。
那不是普通靈力波動。
而是一種——吞噬。
嗡——南月雙瞳深處。
黑色源紋開始旋轉。
第二境:「噬元境。」正式突破。
—
然而,變異骨狼似乎也察覺危險。
猛然咆哮,妖氣全面爆發。
巨大身軀瞬間撲下。
骨爪撕裂空氣。
死亡氣息轟然逼近。
—
可南月沒有動。只是抬起頭。
靜靜看向牠。
下一瞬。神識爆發。
轟!!!無形波動瞬間擴散。
四周空氣甚至出現扭曲。
而變異骨狼身體。
猛然僵住。
—
因為牠忽然發現。
自己眼前景象變了。
森林消失。夜色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無邊黑暗。而黑暗中央。
有一雙眼睛。
正在注視牠。
—
那不是幻術。
而是:神識侵蝕。
變異骨狼瘋狂低吼。
妖氣暴走。可越掙扎。
四周黑暗便越濃。
最後。甚至連牠自身感知都開始崩塌。
上下顛倒。方向錯亂。
牠甚至開始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
—
而現實中。
那頭變異骨狼。
竟忽然停在原地。
龐大身軀開始瘋狂顫抖。
像在恐懼什麼。
—
而南月。
則緩緩向前一步。
雙眼漆黑。
周身神識如潮水般蔓延。
《噬源神照經》瘋狂運轉。
大量黑色源紋於識海旋轉。
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吞噬,是什麼感覺。
是——侵蝕意志。
—嗡!!!
南月神識猛然刺入變異骨狼識海。
下一瞬。骨狼眼中的世界。
徹底崩塌。
—
牠看見:無數黑影站在黑暗中。
看見自身魂體被一點點撕裂。
甚至看見自己的魂火。
正在被一片黑淵吞沒。
識海。開始崩裂。—轟!!!
變異骨狼忽然發出淒厲慘嚎。
龐大身軀瘋狂撞向四周古木。
骨爪亂揮。
大量樹木接連倒塌。
可無論如何掙扎。
牠識海中的黑暗都在擴散。
—
最後。只聽見「咔嚓」一聲。
像某種東西碎裂。
變異骨狼雙瞳瞬間潰散。
龐大身軀轟然倒地。
再無聲息。
—
整片森林。
忽然安靜。
只有夜風吹過。
發出沙沙聲。
而南月站在黑暗中央。
雙瞳深處。
那道黑色源旋,正緩緩轉動。
宛如深淵。
——
山洞內,死寂無聲。
變異骨狼的屍體早已化作灰白殘骸,散落滿地。
而南月,靜靜站在黑暗中央。
他的雙瞳深處,那道漆黑源旋仍在緩慢轉動。
南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四周,竟有極細黑霧纏繞,像某種活物般流動。
而地上。
顧少忡與紀衡早已陷於昏迷。
兩人傷勢不輕。
尤其紀衡肩膀幾乎被妖獸撕裂,鮮血染紅半邊衣袍。
可真正讓南月沉默的,不是傷勢。
而是他們看見了。
看見自己突破。
看見那吞噬妖力的黑色源旋。
甚至……
看見《噬源神照經》真正運轉的樣子。
南月很清楚。
這部功法,絕不能暴露。
至少現在不行。
因為它太像魔功。
一旦傳出去,不只是宗門。
甚至整個修真界,都可能將他視為異類。
山洞內安靜許久。
最後。
南月緩緩閉上雙眼。
《噬源神照經》自行運轉。
噬元境的力量,第一次真正朝「神識」延伸。
嗡——
一股無形波動緩緩擴散。
黑色靈紋自他瞳孔深處浮現。
周圍火光竟開始變暗。
像連光線都被吞噬。
南月走到紀衡面前。
伸出手。
指尖輕輕點在他眉心。
剎那間。
無數破碎記憶畫面湧入南月腦海。
火光。
妖獸。
崩塌山洞。
以及——
自己吞噬妖氣時,那漆黑如深淵的源旋。
南月神色微微蒼白。
這是他第一次觸碰他人記憶。
也是第一次知道。
原來記憶並非虛幻。
而是真正存在於神魂中的「念痕」。
《噬源神照經》能吞源。
自然也能吞掉這些念痕。
南月沉默片刻。
最終。
指尖輕輕一握。
嗡。
那段關於《噬源神照經》的記憶,瞬間化作黑色光絲,被硬生生抽離。
紀衡昏迷中的身體猛然顫抖。
眉頭死死皺起。
像在本能抗拒。
南月眼神微沉。
若強行吞噬太多記憶,甚至可能傷到神魂。
所以他沒有全部抹除。
而是留下新的「痕跡」。
——山洞崩塌。
——三人重傷昏迷。
——最後有路過的高階修士出手斬殺妖獸。
這段虛假的記憶,被南月一點點植入空缺之中。
並不完美。
甚至有些模糊。
可越模糊,反而越像真實經歷。
因為人在重傷昏迷時,本就不可能記得太清楚。
做完這一切後。
南月額頭已滲出冷汗。
神識消耗比佈置整座殺陣還恐怖。
因為它碰觸的——
是神魂。
接著。
南月又來到顧少忡面前。
相比紀衡。
顧少忡的神識明顯更加鋒利。
即便昏迷,神魂深處依舊像藏著一柄劍。
南月剛觸碰其眉心。
便感受到一股凌厲劍意本能反震。
嗡!
南月指尖竟被震出鮮血。
顧少忡眉頭驟然皺起。
像隨時可能醒來。
南月沉默片刻。
最終放慢動作。
沒有強行抹除。
而是一點點引導。
將他記憶裡最關鍵的部分慢慢模糊。
黑色源紋沿著神識流動。
如墨滴入水。
悄無聲息。
最後。
顧少忡記憶中的畫面,也停留在:
——妖獸暴走。
——三人重傷。
——昏迷前,似乎看見一道青袍身影。
再之後。
便是一片空白。
南月緩緩收回手。
雙眼中的黑色源旋也逐漸消散。
整個人像瞬間疲憊許多。
山洞重新恢復安靜。
火堆微弱燃燒。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南月知道。
從踏入噬元境開始。
自己已經真正走上一條——
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