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北關老女》
她是在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老女。
—
不是老虎。
不是老佛爺。
也不是老乾媽。
是史書裡。
乾乾地。
寫著：
北關老女。
—
她盯著手機。
笑了一下。
很輕。
—
三十幾歲。
沒嫁。
在今天。
頂多是。
—
「姐很忙。」
「還沒遇到對的人。」
「房貸先還完。」
「狗比X人聽話。」—
最多。
朋友聚餐。
被問一句：
「妳標準是不是太高？」
—
但在四百年前。
東北邊關。
女真部落。
三十歲沒嫁。
不是自由。
是國際事件。
—
她不是公主。
至少。
史書沒留下她真正名字。
但有名到遼東巡撫張濤。
信中都提過
—
後人叫她：
北關老女。
也有人叫她東哥。
有人叫她第一美人。
有人說：
一女亡四國。
—
她看到這句。
又笑了一下。
—
每次朝代快出事。
男人總會忽然發現：
女人很重要。
—
打輸了。
怪女人。
聯盟破了。
怪女人。
城池丟了。
怪女人。
甚至。
連努爾哈赤寫七大恨。
後人都想把她塞進去。
彷彿。
千軍萬馬。
不是死在鐵與火。
是死在。
一張臉。
—
她把手機放下。
窗外。
便利商店的燈。
亮得很白。
像某種。
不需要聯姻的時代。
—
可是她忽然想到。
真的不需要嗎？
—
古代。
部落把女人當盟約。
今天。
平台把顏值當流量。
古代。
貝勒談婚事。
今天。
品牌談代言。
古代。
沒嫁。
叫老女。
今天。
不回訊息。
叫高冷。
—
詞變了。
算法變了。
貨幣變了。
—
但有人被估價。
這件事。
好像從來沒變。
—
她伸手。
把螢幕熄掉。
黑掉的玻璃裡。
映出自己。
很安靜。
很普通。
也很好。
—
因為真正可怕的。
從來不是美人。
—
而是每個時代。
都有人。
習慣把戰爭。
寫成。
愛情故事。
《以青｜東北莎翁》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喜讀《三國演義》、《水滸傳》。
—
下面。
還跟著一句。
—
自謂有謀略。
—
網友戲稱：
「被戰爭耽誤的小說家。」
「漫畫七大罪是致敬七大恨嗎?」
—
她笑了。
很輕。
—
四百年前。
遼東。
風很硬。
雪很硬。
人命。
通常也很硬。
—
可偏偏。
那個後來建立後金的人。
努爾哈赤。
年輕的時候。
不是在皇宮。
不是在學堂。
不是在什麼。
皇家軍校。
—
是在山裡。
挖人參。
撿木耳。
採松子。
背著獸皮。
跑撫順關。
跟漢人。
蒙古人。
做生意。
學語言。
聽故事。
—
她盯著那段史料。
忽然覺得。
很眼熟。
—
像那些。
後來會寫小說的人。
—
家裡窮。
運氣差。
繼母不疼。
十九歲就分家。
身上只有幾頭牲口。
和一點。
不太值錢的未來。
—
正常人。
會認命。
—
但有的人。
會開始。
觀察人。
—
誰說謊。
誰背盟。
誰翻臉。
誰借刀。
誰把女人。
當成停戰協議。
誰把飢荒。
寫成邊患。
誰把死人。
寫成忠義。
—
她忽然懂了。
—
有些人讀三國演義。
是在看故事。
—
有些人讀。
是在抄作業。
—
後來。
他寫下。
七大恨。
—
第一恨。
第二恨。
第三恨。
—
像章節。
像分鏡。
像某種。
已經在腦裡。
排好順序的復仇劇本。
—
殺我祖父。
辱我使臣。
奪我土地。
毀我婚約。
—
尤其那句。
—
已聘之女，改適蒙古。
—
她看到這裡。
差點笑出來。
—
這哪像檄文。
—
這根本。
是第一卷。
女主跑路。
男主黑化。
—
而女主。
北關老女。
連真名都沒留下。
—
可劇情。
卻被寫進。
王朝開局。
—
她把手機放下。
窗外。
便利商店的玻璃。
映著城市的光。
—
忽然想到。
莎士比亞寫：
世界是一座舞台。
—
而努爾哈赤大概會說：
—
不。
—
舞台太慢。
—
劇本。
寫完。
就開打。
—
所以後人叫他。
皇帝。
梟雄。
開國者。
—
她想了想。
搖頭。
—
不。
—
他比較像。
一個。
被東北的冬天。
和戰爭。
耽誤了的。
莎翁。
《以青｜野女人》
她是在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Scythian Wild Woman。
—
不是什麼歷史論文。
不是考古報告。
不是草原民族研究。
—
是。
Age of Empires II。
《阿提拉》戰役。
第二關。
地圖角落。
一個。
NPC。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野女人。
—
名字很俗。
很像八點檔。
也很像論壇標題。
—
可老玩家都知道。
地圖上。
有些看起來不起眼的東西。
往往回禮很超值。
—
你以為。
她只是一個單位。
—
結果滑鼠點下去。
下面寫著：
若願意給她6個村民。她將回報你。
—
她忽然想到。
四百年前。
遼東。
也有一個女人。
不是野女人。
—
卻比野女人。
還值錢。
—
北關老女。
—
有人說。
她是。
女真第一美人。
—
有人說。
她一女亡四國。
—
有人說。
努爾哈赤發動七大恨。
有她的影子。
—
她盯著手機。
忽然笑出聲。
—
原來有些女人。
在歷史裡。
從來不是人。
—
是外交介面。
—
草原上。
送馬。
送牛。
送皮革。
送銀子。
—
遼東。
送婚約。
送宗女。
送血統。
送停戰。
—
像遊戲裡。
按一下。
—
Tribute Sent.
—
然後。
盟軍視野打開。
騎兵開始刷新。
—
她忽然想到。
如果北關老女。
真的被做進 AOE。
技能大概會寫：
—
Unique Unit：Northern Bride
Passive：若婚約遭取消，敵方英雄自動獲得Wrath +100%。
—
她差點笑到把茶噴出來。
—
因為這根本不是歷史。
—
這比較像。
編劇偷懶。
—
把外交。
寫成愛情。
把邊患。
寫成美人。
把飢荒。
寫成紅顏。
把千軍萬馬。
寫成：
她沒嫁。
—
她把手機熄掉。
窗外。
城市的燈。
亮得像資源條。
—
木頭。
石頭。
黃金。
糧食。
—
還有。
從來沒有被寫進 UI 的。
女人。
—
她忽然懂了。
歷史。
有時候。
不是戰爭遊戲。
—
只是有些人。
把別人的人生。
當成。
外交模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