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實測》
她是在看到那行留言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半斤會死。」
下面。
立刻有人回：
—
「收到。」
「那我先四兩。」
「安全值，筆記。」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兩個字。
—
實測。
—
很奇怪。
這年頭的人。
好像越來越相信。
別人的肝。
比課本可靠。
—
股票有人實測。
—
「融資開滿，真的比較快。」
—
減肥有人實測。
—
「七天只喝黑咖啡，真的有用。」
—
感情有人實測。
—
「凌晨兩點傳『睡了嗎』，成功率比較高。」
—
現在。
連白酒。
也有人實測。
—
一口。
兩口。
半斤。
一斤。
鏡頭前。
粗瓷碗碰桌。
聊天室開始刷：
—
「666。」
「哥穩。」
「再來一口，火箭走起。」
—
她忽然想到。
古時候。
也有人圍成一圈。
看別人跟虎打。
跟刀打。
跟命打。
—
差別只是。
以前的觀眾。
要買票。
—
現在。
只要滑一下。
—
她把手機蓋住。
窗外有風。
桌上的茶。
已經有點涼。
—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說。
—
「人生要敢於實測。」
—
可真正成熟的人。
測的從來不是極限。
—
而是。
自己什麼時候，該停。
《以青｜吸油面紙》
她是在超市裡。
看到那盒綠色嫩芽的時候。
停了一下。
—
標籤上。
寫著：
—
養肝。
抗氧化。
超級食物。
—
旁邊。
一個中年男人。
提著炸雞。
鹽酥杏鮑菇。
還有一瓶啤酒。
—
順手。
又拿了一盒。
青花椰苗。
—
像在跟購物籃說：
—
「平衡一下。」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人類總愛相信。
只要多一點綠色。
—
昨天熬的夜。
今天喝的酒。 明天爆掉的報表。
—
都能。
被原諒。
—
可肝從來不會看廣告。
它只會記帳。
一筆。
一筆。
《以青｜工時》
她是在看到那行標題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二十八歲。
睡夢中猝逝。
—
下面。
還掛著。
那支還沒來得及變舊的影片。
—
「凌晨四點從高雄衝花蓮。」
「為了一個專任，我睡在網咖。」
—
她沒有立刻點開。
只是盯著。
那句。
—
一天工作二十小時。
睡不到四小時。
—
很奇怪。
如果是工廠。
機器連轉二十小時。
大家會說。
—
「要保養了。」
—
如果是汽車。
高速跑二十個鐘頭。
大家會說。
—
「引擎會燒掉。」
—
可換成人。
下面的留言。
卻變成：
—
「太猛了。」
「這才叫拚。」
「難怪人家年收六百萬。」
「睡覺，是弱者的習慣。」
—
她往下滑。
看到醫師列的十二項。
—
疲倦。健忘。失眠。 肩頸僵硬。
胸悶。 頭痛。體重變化。情緒暴躁。
工作失誤。 人際惡化。 不想看病。 明明很累。
卻還說。
—
「我沒事。」
—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
這世界。
很愛 KPI。
很愛年收。
很愛成交。
很愛那些。
從六百塊翻身成六百萬的故事。
—
卻很少有人問。
—
六百萬。
夠不夠。
把二十八歲。
買回來。
—
窗外。
天快亮了。
手機螢幕。
還有人在線。
—
有人在剪片。
有人在回客戶。
有人在修報表。
有人在改簡報。
有人在喝第六杯咖啡。
—
她把螢幕關掉。
房間忽然安靜。
—
直到那一刻。
她才發現。
有些人。
不是死在工作。
—
是死在。
把過勞，活成了人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