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襪子頭》
她是在看到那頂帽子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尖的。
軟的。
往前垂。
像有人把冬天洗好的羊毛襪。
直接。
套在頭上。
—
下面留言。
很誠實。
—
「這是戰士？」
「這不是童話村鐵匠嗎？」
「下一秒是不是要賣蘑菇湯？」
「旁邊會不會住七個礦工？」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畫裡的人沒有笑。
也沒有解釋。
只是坐在草地上。
磨箭。
拉弓。
像兩千多年來。
根本不在乎後人怎麼吐槽。
—
有人說：
—
「為什麼不戴頭盔？」
「不正式」
「頭不重要？」
「雜魚？」
—
她把畫面放大。
看著那頂像襪子的帽子。
忽然懂了。
—
真正可怕的人。
通常不太像反派。
—
不像黑武士。
不像鋼鐵面罩。
不像動畫裡肩甲比門板還大。
—
真正讓帝國頭痛的。
往往只是：
一群穿得像牧羊人。
戴著像童話NPC的帽子。
騎在馬上。
離你兩百公尺。
安安靜靜。
把箭搭上弦。
—
你追。
他跑。
你停。
他射。
你怒。
他笑。
你衝。
他繞。
—
等你終於靠近。
才發現。
地上。
已經躺了一排。
比你盔甲還貴的人。
—
她關掉圖片。
沒有再笑。
只是忽然覺得。
人類很愛誤會外表。
—
像把狼。
當成牧羊犬。
像把襪子。
當成笑話。
直到那支箭。
飛過來。
《以青｜西徐亞》
她是在看到那三個字被改掉的時候。
停了一下。
—
西徐亞。
變成。
Scythians。
中文下面。
寫著。
斯基泰。
—
她盯了很久。
像忽然看到。
小學同學。
長大後。
在名片上。
把「阿明」改成了。
「Michael」。
—
不是不對。
甚至更準。
更接近原音。
更國際。
更學術。
更像論文。
—
可是。
總覺得。
少了點什麼。
—
下面有人留言。
—
「西徐亞比較帥。」
「不，斯基泰比較正統。」
「西徐亞像中國史觀讀物。」
「斯基泰像RPG隱藏Boss。」
「西徐亞像邊疆問題。」
「斯基泰像會掉紫裝。」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忽然想起。
小時候翻世界史。
那些紙。
有點黃。
有點潮。
有點鉛字味。
—
旁邊寫著：
黑海草原。
遊牧民族。
善騎射。
擅假退。
波斯帝國多次征討未果。
—
那時候。
她根本不知道。
什麼叫地緣政治。
什麼叫補給線。
什麼叫戰略縱深。
—
她只知道。
西徐亞。
這三個字。
一看就很麻煩。
—
像邊疆。
像風沙。
像朝廷奏摺裡。
永遠解決不完的那一頁。
—
「西北邊患未平。」
「彼部來去如風。」
「大軍出塞，未能決戰。」
—
很奇怪。
明明只是譯名。
卻像自帶劇情。
—
而。
斯基泰。
沒有不好。
只是太乾淨了。
太準了。
太像博物館玻璃櫃上的標籤。
—
她把手機關掉。
沒有站哪一邊。
只是忽然懂了。
—
有些名字。
不是比較正確。
而是。
陪你比較久。
—
像歷史。
像鄉音。
像外婆叫你的乳名。
明知道戶政資料不是那個。
可你回頭的時候。
第一個反應。
永遠還是那個。
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