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羽毛 家裡的時鐘,是我心跳的節拍器。 下午五點,我得準時出現在廚房,台北特有的潮濕黃昏,夕陽像一塊發霉的橘子,黏在老舊公寓的磁磚上。 我是長女,這個身份像是一張終身契約,我熟知弟弟制服上的每一道摺痕,知道他藥罐裡剩下的顆數,更知道電費單若沒在十六號前繳掉,家裡的飲水機就會亮起刺眼的紅燈。 我像是一根生了鏽的釘子,死死地把自己釘進這座家的牆縫裡,支撐著搖搖欲墜的日常。 而我的母親,是那顆不屬於這戶房子的水晶燈泡,是家裡最不安定的光源。 「我去唱歌了。」 餐桌上的便條紙總是寫得潦草。 有時是深夜兩點,有時是消失整天……她回來時,身上總是帶著風塵僕僕的匆忙感,有時是象徵自由的甜膩氣息。 十八歲那年,我終於崩潰了。 我站在玄關,看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頭換鞋,我對她吼出了那句藏了十幾年的審判:「妳到底有沒有當媽媽的自覺!妳為什麼不能像別人家的媽媽一樣?」 那晚,她沒發火!只是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窗外:「我二十七歲生下妳,三十歲就離婚了。 我根本還沒學會當自己,就先當了妳的媽媽,我以為結婚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沒想到它會成為我的全部。」 那是我第一次看懂她的眼睛,那不是自私,而是一種渴望成就自己的情緒。 她想飛……所以留給我的只能是一片羽毛…… 十年後,我也有了自己的家。 我活成了母親的反面教材,日子過得精彩又充實,行程表被摺疊得沒有一絲累贅。 我盡量做個穩定、可靠、懂事的母親和妻子,把所有的情緒都摺好,收進那個永遠不準備打開的抽屜。 三十七歲那年的深秋,我那精確如鐘錶的人生,在一個凌晨兩點停擺了。 腹部劇烈的絞痛像是一把鈍刀,將我從乾淨、平整的夢境中強行剝離。 急診室慘白的燈光下,我躺在單人病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寫著「疑似惡性腫瘤」的診斷報告。 那一刻,我腦子裡跳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死亡,而是:「明早六點,孩子怎麼上課?」 我想哭,卻發現自己的情緒早就在多年的「長女訓練」中,被摺疊得太好,好到連悲傷都找不到出口。 老公撥通了母親的電話,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時刻主動找她。 「媽……」老公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中顫抖,「我在醫院。醫生說,好像是癌症。」 電話那頭是一片死寂,隨後,我聽見了急促的風聲,那是她推開門、奔跑的聲音。 一小時後,她出現在急診室門口,穿著一件絲質外衣,不帶妝容。 她沒有像一般母親那樣哭天搶地,也沒有責備我沒照顧好自己身體。 她只是坐下來看著我手上的診斷書,苦笑了一下,「妳把自己撐得這麼牢,身體終於反抗了。」 我低下頭,淚水終於決堤,打濕冰冷的床單,沒說出口的是……我以為只要自己夠努力,生活就不至於崩塌,但現在才發現,我是把家守住了,卻把自己活丟了……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跨越世代的哀憫。 那個清晨,急診室的點滴瓶仍然規律地滴答著,那節奏很像小時候家裡的時鐘,但我不再感到焦慮。 我看著鏡子裡憔悴的自己,那雙與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 我終於明白,她那種「不負責任」的自由,其實是她在絕望中對生命的熱愛;而我這份「太過負責」的沉重,是我對愛最笨拙的表達。 這一次,我允許自己「不穩定」。 「如果這就是碎掉的感覺……那碎掉也沒關係,至少碎掉的地方,光才照得進來。」 我終於明白……那些年我怨恨的,從來不是她的自由。 我怨恨的是我的「成熟」,為了彌補她的「空缺」而被迫催熟的青春。 長女的悲哀,在於太早學會了理解,卻太晚學會去愛自己。 母親不是神,也不是惡魔,她只是比我早出生二十七年,卻同樣在「女兒」與「母親」這兩個角色間,溺水了一輩子的人。 母親替我拉好病床上的棉被時,我看見她袖口沾著一根白色羽毛。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一直以為,那是她飛走後掉下來的東西。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她其實從來沒有真的飛遠,她只是一直在風裡,笨拙地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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