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會議室的冷氣偏強,玻璃牆反射著投影的白光。
賀知行坐在中段的位置,筆電開著,畫面停在一份風險評估表。變數、權重、預測區間排列整齊,每一欄都有對應的數值與說明。這是他習慣的結構。
前方有人正在報告。
「這個案子最大的不確定點在哪?」
問題被拋出之後,答案很快出現。市場波動、政策調整、供應鏈風險,一項一項被列出來。
賀知行沒有開口。他的視線停在其中一欄。
- 風險評估:低。
- 波動範圍:可控。
畫面很乾淨。乾淨到沒有預留例外。他多看了一秒。那不是錯誤,只是少了什麼。
會議結束。人群散開,椅子被推回桌下,聲音斷續地響著。
賀知行沒有立刻起身。他把筆電闔上,手停在外殼上幾秒,才收進包裡。
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沒有點開。
回到座位後,辦公室的聲音變得比較鬆散。鍵盤聲此起彼落,有人低聲講電話,有人起身去倒水。
他打開筆電。螢幕亮起來的同時,他順手拿起手機。
畫面停在那段對話上。她傳的那句話還在。很短。沒有修飾。
他記得自己當下的反應。沒有猶豫,直接回覆。那不是思考之後的答案,比較接近一種判斷:時間可行,距離可行,沒有衝突。所以回了。
他沒有往下延伸。對他來說,那句訊息的功能已經完成。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螢幕還亮著。
幾秒後,他又拿起來。不是要回,只是再看一次。同一句話。
這一次,他停得比較久。不是因為內容改變,而是他沒有立刻關掉。手指停在螢幕邊緣,沒有動。
那一瞬間,有一個很輕的違和感。但沒有被定義。
他把手機反過來,讓畫面貼在桌面上,像是暫時關閉一個還沒有分類的變數。
「你最近怪怪的。」陳柏翰的聲音從旁邊落下來。他手裡拿著兩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到桌上。
賀知行抬頭。「依據?」
「你今天讓三個人把話講完。」陳柏翰說,「以前你第二句就會插進去。」
賀知行沒有否認。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兩個人走到茶水間。咖啡機運轉的聲音很穩,水流落下來的節奏規律。
陳柏翰靠在流理台邊,看著他。
「那個植物小姐,還在見?」
「在。」
「頻率?」
「不固定。」他停了一下。「平均一週一到兩次。」
「有排他嗎?」
「沒有定義。」
陳柏翰點了一下頭。「那就不是 casual 了。」他說。
賀知行沒有回。
陳柏翰看著他,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笑了一下。
「我問你一個比較簡單的。」
賀知行抬頭。
「如果這是一個案子,你會不會投?」
賀知行沒有說話。
「時間丟進去,頻率不穩,沒有合約,也沒有 exit 機制。」陳柏翰轉了一下手裡的紙杯。「現金流還不確定。」他看著賀知行。「你現在這個,風險還比剛剛那個案子高。」
空氣停了一秒。
賀知行沒有說話。他看著手裡的紙杯。咖啡的液面很穩。
「目前沒有影響。」他說。答案很快,像是直接從既有模型裡取出來的。
陳柏翰沒有反駁,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是還在裝沒看到。」語氣很輕,但沒有收回。
賀知行沒有回。他把杯子放下,動作很穩,像是在結束一個已經有答案的問題。
「你沒有更新模型。」陳柏翰說。
賀知行抬頭。「沒有必要。」
陳柏翰笑了一下。「你已經被影響了。」
「沒有。」
「你今天看一份報告,看了四十分鐘。」陳柏翰說,「那不是你。」
賀知行沒有說話。
「還有,你剛剛看手機的時候,沒有解鎖。」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
茶水間的燈光很白,沒有陰影。賀知行把咖啡喝完,紙杯被他壓扁,丟進垃圾桶。
「目前不影響結果。」他說。這句話很完整,完整到不需要再討論。
陳柏翰沒有再說話,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質疑,是預測。
晚上。賀知行走出辦公室。天色已經暗下來,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
手機在手上,他解鎖,打開對話框,畫面停在她的名字。他沒有打字。不是因為不知道要說什麼,而是沒有必要。目前沒有需要處理的項目。
他看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停了一下。然後關掉。
手機收進口袋。轉身離開。
腳步很穩。像一個系統,還在原本的分類裡運作。沒有偏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