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里無雲,碧空如洗。
一艘銘刻著暗紅色圖騰的巨大靈舟破開雲層,正平穩地朝著西南方駛去。罡風被靈舟外圍的陣法護盾擋下,化作甲板上徐徐的微風,吹得人昏昏欲睡。
沈硯雙手枕在腦後,大刺刺地坐在甲板邊緣,看著風和日麗的雲海,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苦笑。
沈硯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後背,忍不住痛得齜牙咧嘴。
為了掩飾體內那套來歷不明的帝境功法,沈硯特地從外門藏經閣的角落裡,翻出了那本吃灰已久的殘卷——《八極崩血勁》。
這門功法,真的是字如其名。其核心奧義粗暴到了極點:必須讓人體的奇經八脈在極盡崩壞、反覆失血過後,藉由破而後立的過程,才能淬鍊出極其強橫霸道的肉身勁力。
總結起來就八個大字:欲練神功,必先被毆。
原本沈硯還在愁要去哪裡找個願意天天對自己下狠手、又不會真的把自己打死的陪練。那位成天抱著酒葫蘆的便宜師尊沐瑤華,竟大手一揮,美其名曰「同門互助、代師傳道」,直接叫大師姐冷清秋來「好好教授」沈硯修煉。
這道命令一下,簡直是把一隻待宰的肥羊,主動洗乾淨綁好送進餓狼的嘴裡!這可給了冷清秋一個光明正大、名正言順一解心頭怨氣的絕佳機會。
於是乎,沈硯的修煉地獄正式拉開帷幕。
每天一到練功時間,破竹院的院子裡就會多出一根粗壯的木柱。沈硯會被麻繩五花大綁在柱子上,動彈不得。而那位平日裡冷若冰霜、猶如廣寒仙子的冷清秋,便會面無表情地拎著一根柔韌帶刺的長藤條,準時出現在他面前。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院子裡只會剩下藤條撕裂空氣的「咻咻」聲,以及沈硯鬼哭狼嚎的慘叫。
冷清秋下手極其精準,每一鞭都抽在穴位與經脈的關鍵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保證能讓他痛得靈魂出竅、氣血翻湧,完美達到「崩血」的要求,卻又不至於真的傷及性命。
每次沈硯痛得快翻白眼時,她還會在一旁冷冷地補上一句:「師弟莫慌,師姐這是在幫助你鍛鍊體魄,淬鍊出最純粹的崩血勁。」
如果只是因為那場「廚房流彈事件」被公報私仇也就罷了。偏偏在這三個月的某一天,冷清秋無意間得知。
原來,當初她在靜思堂面壁思過時,每天傍晚準時飄進來、把她折磨得飢腸轆轆甚至差點引發心魔的那股絕世飯菜香……罪魁禍首居然也是眼前這個被綁在柱子上的混蛋搞出來的!
那一刻,沈硯清楚地看到大師姐的眼神中,閃過了一抹名為「新仇舊恨」的恐怖血光。
自從得知這個真相後,沈硯明顯感覺到,大師姐落在自己身上的藤條,不僅揮舞的頻率變高了,手上的力道更是硬生生多加了好幾分氣力。每一鞭抽下來,都彷彿帶著靜思堂裡那些被辟穀丹折磨的餓虎咆哮,抽得沈硯每天都在懷疑人生。
不過,這份「地獄級」的特訓,效果倒也是立竿見影。
多虧了大師姐每天”藤”愛有加,沈硯體內那股霸道的八極崩血勁算是徹底被激發了出來。他那原本虛浮的燃血境修為,竟在短短三個月內便迅速鞏固了初期境界,甚至隱隱有了朝中期邁進的厚實跡象。
更明顯的是他肉體抗擊打能力的直線上升。
回想這三個月的慘痛經歷,最開始的那幾天,沈硯每天都是奄奄一息地從柱子上解下來,最後由心疼得直掉眼淚的顧宛心,一邊抽泣一邊費力地將他扛回房間裡。
而到了特訓的中後段,他的身體似乎已經對這種極端痛楚產生了某種悲催的抗性。雖然依舊被抽得慘叫連連,但他已經能憑藉著頑強的求生意志,哆嗦著雙腿,一路從院子裡「跪著爬」回自己的房間了。
當然,沈硯能全鬚全尾地活到今天,沒有真的在柱子上斷了氣,還得歸功於鎮魂宗那堪稱逆天的底蘊。
這裡不得不承認,宗門百草堂出品的療傷丹藥,那是當真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像他這種每天被藤條抽得皮開肉綻,甚至被大師姐那凌厲的勁氣打得分筋錯骨的嚴重外傷,若是換作一般的世俗武夫或散修,沒有安安穩穩地躺上個三個月半年,絕對連床都下不來。
但在這鎮魂宗裡,只要他晚上就著清水,吞下一顆百草堂發放的療傷丹藥,再痛苦地睡上一個晚上……第二天清晨醒來時,那些觸目驚心的恐怖傷痕和錯位的筋骨,竟然就會奇蹟般地癒合如初!連一絲疤痕都不會留下,整個人活蹦亂跳得彷彿昨天那個在柱子上鬼哭狼嚎的人不是他一樣。
然而,感受著體內日益充盈的氣血與完好無缺的肌膚,坐在靈舟甲板上的沈硯,卻只能在心底默默流下兩行辛酸的清淚。
他曾無數次在深夜裡對著破竹院的月亮虔誠祈禱:老天爺啊,讓這鎮魂宗的破丹藥見鬼去吧!藥效能不能稍微差一點?傷口癒合得再慢一點也好啊!
畢竟,只要他的傷沒有完全好透,哪怕只是多拖延個半天,他就能順理成章地請個病假,少挨一天大師姐那帶著凜冽殺氣的奪命藤條啊!
曾想過不吃療傷丹,隔天重傷沒好的話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被打?
不過想想師姐的個性,大概率不會放過他。如果他不吃藥,帶著傷再去挨兩個時辰的”藤”愛……那就真的玩脫了。
直到前幾天,宗門高層最終還是決定派人去徹底查明當初那艘靈舟墜毀的真正原因,並指派了大師姐冷清秋親自帶隊調查。
一聽說大師姐要帶隊去雁坡村,沈硯心裡簡直樂開了花。他滿心以為這尊煞神一走,自己總算能迎來一段不用被綁在木柱上抽的「帶薪病假」,只要每天留在破竹院裡專心給師尊做做飯、養養傷就行了。
沐瑤華一開始也是舉雙手雙腳贊成他留下來的。笑話,寶貝徒弟兼專屬大廚走了,她這陣子吃什麼?喝什麼?她還指望著沈硯每天給她變著花樣下酒呢!
然而,他們師徒倆顯然低估了冷清秋的「執念」。
害她在靜思堂餓過肚子,又被那混蛋用那汙穢淫邪的液體噴了一臉之後,哪能舒舒服服地讓他留在院子裡享福?
於是,冷清秋義正辭嚴地向師尊進言,表示沈硯的「八極崩血勁」正處於打基礎的關鍵期,一日不可廢,必須帶在身邊「嚴加督導、實戰歷練」。
沐瑤華本來死活不放人,甚至耍賴說自己胃口不好離不開沈硯,直到冷清秋面無表情地拋出一句絕殺:「師尊若是執意留他,這半年的買酒錢,我就讓內務堂停發了。」
這句話無疑是死死捏住了沐瑤華的命門。
最後,在便宜師尊「忍痛割愛」的無情妥協下,沈硯被迫連夜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做了整整三大缸的滷肉、包了上千顆水餃,用沐瑤華給的冰封符凍在冰窖裡充當師尊的「戰備儲糧」。
交出這批糧食後,沈硯這才生無可戀地被冷清秋像拎小雞一樣,無情地拖上了靈舟。
沈硯這才發覺自己這輩子,似乎跟「靈舟」這種交通工具有著某種孽緣。碰上都沒好事……
第一次接觸靈舟,是他剛穿越來這個世界的時候,不僅連個座位都沒有,還是從一艘在半空中解體的殘骸上「自由落體」砸下去的。
第二次上靈舟,是被當成屠村邪修,雙手銬著鎖靈銬,被像丟麻布袋一樣扔在暗無天日的底層貨艙裡吃灰。
這第三次,總算是能正大光明、全鬚全尾地坐在甲板上看風景了——但卻是跟一個每天把自己打得皮開肉綻的人待在同一艘靈舟上。
沈硯轉過頭,看了一眼甲板另一側。
那裡正站著一群穿著百草堂服飾、神情有些萎靡的弟子,而他們簇擁在中心的,正是已經換上一身俐落宗門服飾的阿筠。
一聽說宗門要派人回雁坡村調查,阿筠幾乎是紅著眼眶、死死抱著百草堂長老的大腿求了好幾天。長老實在拗不過這寶貝徒弟,才勉強同意讓她以「後勤醫護」的身分,跟隨大師姐冷清秋一同出行。
但長老終究不放心這剛踏入啟靈境的獨苗,於是把當初那群因為「亂餵通靈丹」和「在靜思堂受刑」的百草堂弟子全給派了過來當保鑣,並撂下狠話:只要好好執行完這次護衛任務,之前的罰奉和過錯就一筆勾銷,沒做好加罰一年。
這群百草堂弟子現在看著沈硯的眼神,可謂是五味雜陳,透著三分敬畏、三分幽怨。
敬畏,是因為他們身為百草堂弟子,最清楚這三個月來沈硯究竟消耗了多少高階療傷丹藥。
一個每天被大師姐當沙包一樣往死裡抽、抽到皮開肉綻筋骨寸斷,就算是吃了療傷丹普通人也沒辦法馬上恢復如初,但隔天這貨居然還能活蹦亂跳的,在他們眼裡簡直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幽怨,是因為當初他們被關在靜思堂面壁思過、只能啃辟穀丹的時候,跟大師姐一樣,也沒少被這貨從廚房搞出來的絕世飯菜香折磨得痛不欲生、懷疑人生。
感受到百草堂弟子複雜的神色,看過來自己這邊,沈硯心虛的移開了自己的目光,將視線移向了靈舟的最前端。
在那裡,大師姐冷清秋一如初次見面,穿著一伸玄色勁裝,背負長劍,正迎風而立。
似乎是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冷清秋微微偏過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剛好撞個正著。
下一秒,冷清秋的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極度的嫌棄與毫不掩飾的殺意,「唰」地一聲猛然轉回頭,留給沈硯一個冷若冰霜的後腦勺,彷彿多看他一眼都會髒了眼睛。
沈硯只能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苦笑著收回目光。
真的不能怪大師姐態度惡劣,畢竟……誰讓三個月前那個傍晚,事情發展得實在太過荒謬。
堂堂鎮魂宗大師姐、一個連男人的手都沒牽過、清心寡慾的冰山處子,推開廚房門的瞬間,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被他洩身而出的濃稠白精給噴了滿臉。
沈硯到現在都忘不了冷清秋當時那種世界觀崩塌的表情。
那天傍晚,冷清秋氣得連聲音都在發抖,直接拔出本命靈劍,雙眼通紅地大喊:「淫賊!邪修納命來!」
要不是沐瑤華及時提著酒葫蘆趕來救場,沈硯現在墳頭上的草估計都已經半個人高了。但最要命的不是差點被砍死,而是沐瑤華那張毫無遮攔的嘴。
當時,沐瑤華被動靜吵醒,及時提著酒葫蘆趕來穩住了憤怒至極的冷清秋,她先是看了一眼她滿臉不堪入目的痕跡,又瞥了一眼衣衫不整的沈硯。
百無聊賴地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地對冷清秋說:「清秋啊,這夫妻之間行房,那是再正常不過的天地人倫,不必如此震怒……」
接著,她話鋒一轉,盯著沈硯道:「不過沈硯啊,你要跟你家嬌妻行房,回自己房裡去不好嗎?怎麼偏偏在廚房搞這齣?還弄了你師姐一臉。下次記得,要辦事回房去辦……」
頓了頓,她又彷彿想起了什麼,語重心長地補充了一句:「另外,不用擔心會吵到為師睡覺。反正你們再怎麼小聲,為師也是聽得到的,你們就放膽做吧。
行了,就這樣……話說回來,今天晚飯吃啥?」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沈硯當時只覺得五雷轟頂。師尊這番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和顧宛心在廚房裡從頭到尾的動靜,這位老人家居然聽得一清二楚!
而躲在沈硯背後的顧宛心,聽到這番話後,當場就急羞得哭了出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對這位性格傳統的女鬼來說,這絕對是靈魂毀滅級別的災難。被沈硯識海裡的老鴇小梨子看光就算了,又不小心沒接好夫君的白精,讓他失控噴到了大師姐臉上,最後竟然連師尊都在隔壁「聽牆角」!
顧宛心羞憤欲絕。要不是因為她是靈體狀態、撞牆根本撞不死,她早就一頭撞死在破竹院的柱子上了。
「唉……」
回想起顧宛心這三個月來每次見到冷清秋都低著頭繞道走的委屈模樣,沈硯再次長長地嘆了口氣。
現在的顧宛心,對於「在破竹院行周公之禮」這件事,已經產生了無比巨大的心理陰影。現在沈硯只要在夜裡稍微靠近她,眼神稍微炙熱一點,甚至只是手掌不經意間撫上她的腰際——
這位平日裡溫婉可人的女鬼嬌妻,就會立刻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腦袋搖得跟波浪鼓似的,說什麼都不願意再在這個地方做那種事了。
「相、相公……師尊就在隔壁……大師姐說不定也在巡夜……」
每次沈硯想藉機溫存,顧宛心就會羞得連靈體都開始忽明忽暗,死死捂住自己的衣襟,帶著哭腔瘋狂後退,語無倫次地哀求:「不行、絕對不行!要是再被聽到一次,妾身就真的只能去魂飛魄散了……嗚嗚……」
看著她那副彷彿隨時會羞憤到原地自燃的模樣,沈硯縱使有再多的邪火,也只能無奈地被一盆冷水澆熄。
白天要被大師姐綁在柱子上物理超渡,晚上還得看著嬌滴滴的媳婦兒碰不得,只能憋著一肚子火獨守空閨。這三個月來的日子,過得簡直堪比苦行僧,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就在沈硯腦袋胡思亂想之際,已經到了目的地,正是這一次調查的中繼站:雁坡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