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口號》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婚不生，快樂一生。」
—
下面。
很熱鬧。
像夜市。
像選舉。
像某種。
永遠不會缺席的。
人類大型情緒實驗。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八個字。
很久。
—
不婚。
不生。
快樂。
一生。
—
每個字。
都很簡單。
簡單到。
像便利商店。
二十五塊的礦泉水。
你以為。
伸手就能拿。
—
可她知道。
真正麻煩的。
從來不是。
「婚。」
也不是。
「生。」
—
而是。
「一生。」
—
因為人類很奇怪。
二十五歲。
說：
—
「自由最重要。」
—
三十五歲。
開始研究。
房貸。
保單。
學區。
—
四十五歲。
凌晨兩點。
忽然在手機裡。
搜尋：
—
「AMH正常值。」
—
五十五歲。
開始在家庭群組。
轉傳。
關節保健。
葉黃素。
還有。
誰家的孩子。
考上醫學系。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因為她忽然懂了。
蒼藍鴿。
其實只是。
丟了一句：
—
「你怎麼知道，是一生？」
—
結果。
下面的人。
沒有回答。
—
而是開始。
拿出。
子宮。
拿出。
勞保。
拿出。
健保。
拿出。
冠姓權。
拿出。
產後憂鬱。
拿出。
少子化。
拿出。
文明存亡。
—
像原本只是。
公園盪鞦韆。
—
結果。
後面的人。
硬是搬來了。
羅馬競技場。
—
最妙的是。
再後面。
有人開始說：
—
「我生孩子，是替社會養納稅人。」
—
她看到這句。
終於笑出了聲。
—
很輕。
也很淡。
—
因為她忽然想到。
十八世紀。
The Swing裡。
那個盪在花園裡的女人。
裙擺飛起。
鞋子飛出去。
所有人都以為。
她在享受自由。
—
可真正推著繩子的。
從來不是她自己。
—
她把手機熄掉。
窗外。
夜很安靜。
—
她忽然覺得。
這世界最危險的。
從來不是。
你選擇。
結婚。
還是。
不婚。
—
而是。
有人把自己的快樂。
講成。
文明義務。
然後。
順手。
替別人的人生。
寫了。
使用說明書。
《以青｜閉嘴享受》
她是在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閉嘴享受。」
—
不是小說。
不是電影。
不是哪個。
有錢親戚。
在家族群組。
開始數落晚輩。
—
而是。
穿著白袍的人。
說的。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四個字。
很久。
—
閉嘴。
享受。
—
很奇怪。
明明。
後面兩個字。
很溫柔。
—
像泡湯。
像下午茶。
像週五。
像薪水。
剛進帳。
—
可前面。
那兩個字。
一放上去。
味道。
瞬間變了。
—
像。
搭捷運。
坐在。
深藍色優先座。
—
頭靠著窗。
眼睛閉著。
耳機戴著。
—
不睜開眼。
就沒有罪惡感。
—
不看。
就不算看見。
—
一路。
從二十五歲。
睡到三十五。
四十五。
五十五。
—
睡到。
頭髮花白。
—
睡到。
旁邊的小孩。
開始長大。
開始繳稅。
開始值夜班。
開始推病床。
開始輪三班。
—
然後。
有人敲了敲。
椅背。
—
很輕。
很淡。
卻很準。
—
「妳很享受齁。」
—
她原本。
差點笑出來。
—
直到。
她往下滑。
看到更多。
—
有人說：
—
「不生的人，閉嘴享受就好。」
—
有人說：
—
「整個社會，是靠下一代在運轉。」
—
有人說：
—
「養小孩，是替社會培養納稅人。」
—
她看到這裡。
終於沒有笑。
—
像有人默默在她存款帳戶每月匯幾萬元生活費。
然後提醒：妳靠我小孩在養。
—
她忽然想到。
人類真的很有趣。
—
明明。
生孩子的人。
也在享受。
—
生育、撫養扣除額。
公司親子日。
育嬰假。
學生票。
—
哪一樣。
不是享受。
—
更妙的是。
每年五月。
報稅季。
—
有人貼。
退稅截圖。
像戰績。
—
有人留言：
—
「夜市擺攤的，不用繳啦。」
—
下面。
立刻有人回：
—
「誰沒繳稅？」
—
「進貨，廠商沒繳營業稅?」
—
「統一發票，不是稅逆？多讀書好嘛」
—
「我買便當，買咖啡，買衛生紙，不是稅？」
—
她看到這裡。
忽然想到。
很久以前。
二桃殺三士。
—
古代。
三名勇士。
站在堂前。
—
第一個說。
自己曾和野豬。
與幼虎。
搏命。
—
第二個說。
自己曾在邊境。
兩次擊退敵軍。
—
第三個說。
自己曾在急流裡。
救過君王。
—
照理說。
每個人。
都覺得。
自己配得上。
那顆桃子。
—
可最有意思的是。
他們沒有說：
—
「你們閉嘴。」
—
「享受就好。」
—
因為。
垃圾有人清。
報表有人填。
包裹有人收。
不是小精靈。
更不會是靠他們三個。
—
她把手機。
慢慢熄掉。
窗外。
夜色很安靜。
—
她忽然懂了。
這世界最危險的。
從來不是。
享受。
—
而是。
享受完忘記了什麼。
就急著要別人先閉嘴。
—
別人沒講話。
就沒參賽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