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政翰知道，語言的解釋是沒有用的。對這些工藝家來說，眼見為憑，手作才是真理。「老石匠，阿婆，還有各位。請你們先放下你們現在的工具。」林政翰從隨身攜帶的箱子裡，拿出了二十幾件木雕作品。這些是他事先從兩村收來，經過初步篩選的樣品。
他將其中10支他認為是「合格之上」的作品，一字排開，擺在長桌上。另外幾件有明顯瑕疵（如裂紋、結構鬆動、未打磨完全）的則放在另一邊。
林政翰：「大家請看那邊，那幾件有明顯瑕疵的，我們稱之為『不合格品』。這沒有美醜問題，純粹是商品的安全與耐用度。它們是我們要排除的最低下限。」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指著長桌上的那十支木雕。
林政翰：「這十支，都沒有結構問題，都屬於『合格作品』。現在，請各位都來看一看，摸一摸，然後，請你們每個人，從這十支中，挑選出你們認為『最好』的一支，跟『最差』的一支。」
老人們面面相覷，覺得這個要求有些奇怪。既然都是合格品，又何必分高下？但他們還是好奇地圍上前，拿起木雕，輕輕摩擦，仔細端詳。
驚人的一致
大約十分鐘後，林政翰請大家各自將選出的「最好」和「最差」作品，放到桌子的兩端。
結果出來了。
在「最好」的那一堆中，只有一支木雕被集中放置，那是老石匠的作品，但線條經過了細微的柔化，充滿了靈氣。
而在「最差」的那一堆中，同樣只有一支木雕被集中放置。那是一件線條工整，但缺乏生命力的作品。
所有人的選擇，在「最好」與「最差」的極端上，出奇地一致。
林政翰：（帶著滿足的微笑）「大家看，這就是我想說的。當我們把安全結構、基礎打磨這些『品項』問題排除之後，剩下的——美，在大家眼裡，並不會有太大的差異。」
他拿起那支「最好」的作品。
林政翰：「這支老石匠的作品，它的平衡感、它的神韻，連對自己沒信心的阿婆，也認為它是最好的。」
老石匠：（看著自己的作品被眾人肯定，嘴角露出了難得的笑意）「哼，那是當然。」
他拿起那支「最差」的作品。
林政翰：「而這支，雖然它合格，但它的呆板、缺乏靈性，連對自己作品有堅持的老石匠，也認為它是最差的。」
林政翰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必須給這個共識一個明確的定義。
林政翰：「所以，我們今天討論的『統一品質』，其實只界定在『品項』的範圍。它是一個硬性的標準：不能裂、不能鬆、不能割手、基本形狀要符合規格。」
林政翰：「至於『美醜』，則是木雕的『靈性』。它會因為每個人的刀法、每個人的心情，而獨一無二。美醜，不應該由我們來決定。」
他總結道，並將目光投向那三百萬的訂單。
林政翰：「美醜，會由客戶買主來決定。因為每一隻都獨一無二，買主買到的不僅是商品，更是各位的心血。我們的責任，是確保他們買到的每一隻，都是合格的藝術品。」
經過了這幾次「十選二」的訓練，老人們對品質的標準漸漸趨於一致。他們不再爭論自己的作品夠不夠美，而是將精力放在確保自己的作品是「合格之上的藝術品」。村子的木雕聲重新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專注和統一感，迎向那三百萬訂單的挑戰。
林政翰知道，要讓中洲集團安心簽下三百萬的大單，單靠漁光村和山嵐村的共識還不夠。他需要一套可複製、可驗證的標準。於是，他帶著他的「十選二」方法，前往隔壁縣市，一個同樣以手作工藝聞名的村落。
銀河村工藝師們更加資深，也更加多疑。當林政翰拿出那十支合格作品時，一位梳著整齊髮髻、手持紫檀木雕刻刀的老師傅首先發難：
紫檀師傅：「林先生，我們這兒的規矩可不一樣。你說的『美』是你們村的標準，我們的刀工、我們的線條，都經過幾代傳承，怎麼能用那邊的標準來衡量？」
林政翰微微一笑，將那十支作品推到桌子中央。
林政翰：「師傅，您說得對。所以，我帶來的這十支作品，並不是要作為『美』的標準，而是作為『靈性』的標尺。它只是一個工具，用來證明我們作為工藝家，在排除結構缺陷後，對作品『氣韻』高低的判斷，是相通的。」
他再次重複了簡單的指令：從這十支中，挑選出「最觸動你」和「最平庸」的兩支。
在包包縣，結果再次令人驚訝。儘管每位師傅對「最好」的作品給予的讚美詞彙不同——有人說它「有靈氣」，有人說它「線條活」，有人說它「意境高遠」——但他們指認的對象，幾乎都集中在那支被漁光村老石匠選為「最好」的作品上。同樣，被視為「最平庸」的那一支，也在這裡得到了一致的投票。
紫檀師傅：（沉思了很久，終於收起了手中的刀，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這跟我們用的木頭、走的流派無關。美是主觀的，但工藝的境界是客觀的。我們在意的，是作品的生命力。」
至此，林政翰的方法成功地跨越了地理與流派的隔閡，獲得了包包縣工藝家們的信任。
為了讓這個標準更具備說服力，林政翰將這十支合格作品拍攝了高解析度的照片和360度影片，並編號上傳到一個專門的網站上。
這一次，他不是請工藝家來判斷，而是邀請了潛在的買主和文創市場的意見領袖進行網路投票。
投票指令非常簡單：
1.請從1號到10號中，選出您最願意付高價收藏的一件。
2.請從1號到10號中，選出您覺得最不具備購買衝動的一件。
經過一周的票選，網路投票的結果，與漁光村、山嵐村、銀河村所有工藝家的結論高度吻合！
那支被老石匠和紫檀師傅認可的「最好」作品，以壓倒性的票數，成為市場最愛；而那支被認為「最平庸」的作品，則成為市場最不感興趣的目標。
林政翰將這三組數據——工藝家共識、跨區共識、市場投票——彙整成一份報告，並召集了所有參與這次訂單的工藝家代表。
林政翰：「各位，我們已經證明了兩件事：第一，我們手藝人對好作品的判斷是高度一致的。第二，我們的判斷與客戶的喜好，也是高度吻合的。」
他指著那十支木雕的圖片。
林政翰：「現在，我們需要為中洲訂單建立一個安全線，一條能確保我們所有出貨品項都具備足夠市場吸引力的標準線。」
林政翰：「因此，我提議，我們將10支合格標準品中，獲得票數最低的『末兩隻』作品，劃為我們中洲訂單的出貨標準下限。也就是說，所有出貨的木雕，其『靈性』和『氣韻』，必須超越這末兩隻作品。」
這是一個既保留了手作彈性，又確保了市場品質的巧妙折衷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