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阿偉想到昨天遇到的那位女士小桔的反應,
覺得需要重視一下,便跟Dada說了想去找一下古族的資料,也許還有其他種族,在這裡還是知道多一些的好。
Dada和Wewe聽完,忽然想起離開聖光域之後就不再有庇護了,當下一致通過,前往櫻花總部圖書館查資料。
櫻花總部的圖書館,比他們想像中安靜得多。
木質書架一路延伸,像是沿著年輪長出來的森林。光線從高處的櫻花紋窗格灑下來,沒有灰塵在飛,只有時間被整理過的痕跡。
「……這裡不像資料庫。」Wewe小聲說。
「比較像記憶保存庫。」Dada回應,一邊伸手取下一本標記著「遠古海域・非現行分類」的書冊。
阿偉沒有急著翻書。
他站在入口處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說:
「小桔昨天的反應,不是對『深淵』本身。」
「而是對我們『還活著走出來』這件事。」
Dada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嗯。」
「對某些古族來說,深淵除了是地理位置以外,還代表著一種信念。」
「是啊,上面寫著:最初前往深淵的古族,原先是要帶光進去黑暗的。」
阿偉發現了這段紀錄——後來已經早已被忘卻的信念。
阿偉把那一頁攤平,讓光線完整落在紙面上。
紙張不是泛黃的那種舊,而是一種被反覆閱讀、卻始終被妥善保存的質感。
「……後面有補註。」他指著頁腳那一行極淡的字。
Dada湊過去讀:
「當光無法被帶回,前往深淵者,便被視為已選擇留下。」
Wewe怔了一下。
「留下?」她重複了一次,聲音很輕,
「不是犧牲、不是失敗,而是……留下?」
阿偉點頭。
「對古族來說,這是一個很重的選擇。」
「留下,代表你不再回頭、不再被原本的秩序計算。」
「你會被視為——已經成為深淵的一部分。」
Dada翻到下一頁。
那一頁的分類標記已經被劃掉,旁邊用另一種筆跡補上了一行:
「後世誤解:深淵=懲罰之地。」
Dada冷靜地說了一句:
「所以小桔昨天會震驚,不是因為我們『來自』深淵。」
「而是因為——在她的認知裡,選擇留下的人,是不會再回到任何秩序之中的。」
Wewe慢慢坐到書桌旁,抱著膝蓋。
「可是我們不是被派去的。」她想了一下,語氣很確定,
「我們也沒有要帶什麼光回來。」
「嗯。」阿偉低聲說,「這正是關鍵。」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沒有文字,只有一個舊得幾乎快要被抹平的符號——
像是漩渦,又像是一隻眼睛。
下方只有一句話:
「當深淵不再需要被照亮,而是有人願意在其中保持自我,古族的使命便結束了。」
圖書館的空氣,安靜得像是知道他們正在讀什麼。
Wewe抬頭,看向阿偉。
「所以我們走出來……」她停了一下,「在他們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只是走出來。」Dada補上,
「而是——沒有變成任何人的工具、象徵或傳說。」
阿偉把書慢慢闔上。
「我想,小桔看見的不是『深淵血統』。」
「而是——一個舊信念已經完成,卻沒有被宣告過的事實。」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沉重,而是一種被放在正確位置上的重量。
「那接下來呢?」Wewe輕聲問。
阿偉想了想,笑了一下。
「接下來,我們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如果再有人因為『深淵』對我們產生期待——那不是我們需要回應的東西。」
Dada點頭。
「我們不需要代表任何古族。」
「也不需要否認任何歷史。」
書架之間,櫻花紋的光線靜靜移動了一格。
像是某個被保存了很久的章節,終於被翻到,然後——溫柔地闔上。
Dada把書闔上,像是替這一天先收了一個段落。
「那就這樣吧,」他語氣很實際,卻帶著一點久違的放鬆,
「先活得像旅人,不像任務單位。」
Wewe立刻點頭,眼睛亮亮的。
「對!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完春夏秋冬,現在就該做一些——沒有目的也沒關係的事。」
阿偉笑了一下。
「聽起來,這句話如果被以前的我聽到,應該會覺得很浪費時間。」
「那現在呢?」Wewe偏頭看他。
「現在我會覺得,」阿偉慢慢說,
「這可能才是我們真正第一次——自己選路。」
他們很快在圖書館的側廳找到地圖室。
不是牆上掛滿地圖的那種地方,而是一整排低矮的桌子,
每一張桌上都攤著一幅會隨著觸碰微微改變光澤的地圖。
Dada伸手觸碰中央那一張。
整座島嶼像是活過來一樣,邊界柔軟、海域流動,
不是筆直的國界線,而是一種——哪裡有人生活,哪裡就亮起來的標示方式。
「人魚灣在這裡。」Wewe指著南方偏東的一片水色光域。
「你看,這裡的光是流動的,不像城鎮那樣固定。」
「綠域在北側,」阿偉補充,「而且後面沒有標示終點。」
Dada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
「沒有終點,通常有兩種意思。」
「一種是還沒被探索完,另一種是——它不接受被定義。」
Wewe忽然笑了。
「那聽起來,比深淵還麻煩。」
阿偉卻沒有立刻否定。
「但也可能很自由。」
三人沉默了一下。
不是猶豫,而是一種很真實的權衡。
「這樣吧,」Dada最後下了決定,
「先去人魚灣。」
「理由一,」他伸出一根手指,
「那裡是公開區域,資訊多、衝突少。」
「理由二,」第二根手指,
「我們需要一點——不是用來理解世界,而是用來享受世界的時間。」
「理由三,」他看了看兩人,
「如果真的有什麼古族、深淵、信念的後續麻煩,人魚灣比較不會第一時間被波及。」
Wewe立刻舉雙手贊成。
「我支持!而且我要看衣服、看婚紗、看水下走秀!」
阿偉失笑。
「好,至少聽起來,不會一踏出去就要選邊站。」
Dada把地圖的路線輕輕收進光紋裡。
「那在離開聖光域之前,」他說,「我們就在這座島上住一陣子。」
「不接任務、不回應召喚、也不急著證明任何事。」
Wewe輕聲補了一句:
「就只是——好好活著,然後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窗外,櫻花總部的光線靜靜落在地面上。
沒有鐘聲、沒有倒數。
只有一條被自己選擇的路,在不遠的地方慢慢展開。
他們很自然地分了方向,卻又在轉角處停下了腳步。
「……等等。」阿偉忽然說。
Wewe和Dada同時回頭。
「怎麼了?」Wewe問。
阿偉抓了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以前的我,大概會先想清楚『哪一個比較重要』,然後再決定要不要一起行動。」
他頓了頓。
「但現在我其實沒有那麼想分開。」
Wewe眨了眨眼,忽然笑得很開心。
「欸~這是成長的表現嗎?」
「王子殿下開始懂得一起逛街聊天的快樂了?」
「……妳不要用那種語氣說啦。」阿偉失笑,
「我是認真的。」
Dada看著他們,語氣溫和。
「那就一起吧。」
「反正現在的時間,本來就不是用來『效率最大化』的。」
於是他們先往春季的方向走。
那條熟悉的小徑仍然帶著花香,
像是季節被輕輕保存起來,只要你願意回頭,它就一直在。
小桃正坐在一棵低垂的花樹下,
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花草茶,腳邊攤著幾張未完成的筆記。
「啊——」她抬頭,一看到Wewe,立刻笑了。
「我就知道你們會回來。」
「為什麼?」Wewe湊過去坐下,自然地靠在她旁邊。
「因為春季是讓人知道『可以慢下來』的地方,
而知道這件事的人,通常會想再來一次。」小桃眨眨眼。
Dada在一旁坐下,語氣帶著笑意。
「沒有任務的狀態下,妳好像比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更輕鬆。」
「那當然。」小桃理直氣壯地說,
「我本來就不是老師,是陪聊的。」
Wewe立刻點頭。
「我就說妳一定很好聊!」
阿偉看著她們,忽然開口。
「小桃,」
「如果當初我們在春季就決定留下,
沒有走後面的路,那樣也算是一種完成嗎?」
小桃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把茶杯放好,看了他一會兒,才溫柔地說:
「如果你們留下,是因為害怕前進,那就不是。」
「但如果你們留下,是因為知道自己現在想停,那就是。」
阿偉微微一震。
Dada輕聲補了一句:
「差別在於——是不是自己選的。」
小桃笑了。
「你們真的走得很遠了。」
聊了一會兒後,他們才起身告別。
接著轉往夏季的小徑。
湖泊依然在那裡,光點不再聚集、不再提問,
只是靜靜地漂浮著,像一面不用再開口的鏡子。
水鏡狐站在湖邊,手裡沒有筆記、沒有任務標記。
「你們回來了。」他語氣平靜,卻不顯得冷。
「這次不是來回答問題的。」Dada笑著說。
「我知道。」水鏡狐點頭,「你們的眼神不一樣了。」
Wewe好奇地看著他。
「你在沒有任務的時候,都在做什麼啊?」
水鏡狐想了想。
「看湖。」
「看別人來,又看別人離開。」
「不會覺得無聊嗎?」Wewe問。
「不會。」
「因為鏡子真正有趣的地方,
不是答案,而是——每個人照到自己之後,會怎麼走。」
Dada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這句話,如果在夏季第一天聽到,
我大概會記在筆記裡,卻不懂。」
「現在呢?」水鏡狐問。
「現在懂一點了。」
「而且不急著全懂。」
水鏡狐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他們沒有待太久。
卻在離開湖邊時,都感覺到一件事——
那些曾經逼著他們前進的季節,並沒有消失。
只是在他們不再被追趕之後,它們選擇靜靜地陪著。
回程的路上,Wewe伸了個懶腰。
「欸,」她忽然說,「我發現一件事。」
「嗯?」兩人同時回應。
「現在的我們,好像終於可以『只是聊天』了。」
Dada笑了。
阿偉點頭。
而那座島,在他們身後,安靜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