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品屋裡有一種很新的味道。
新木作、新油漆、新沙發，還有一點冷氣剛打開時的塑膠味。
乾淨得像沒有人在裡面打過噴嚏。
林啟衡走進去的時候，玄關已經擺好鞋套。
銷售人員站在旁邊，手上拿著流程表。
「林總早。」
林啟衡點了一下頭。
「你們照原本流程走就好，我看一下。」
他彎腰套鞋套。
鞋套有點緊。
第一隻套到一半卡住，他拉了一下，塑膠邊裂開一小道。
銷售小姐立刻說：
「我幫您換一雙。」
「不用。」
他把那道裂口壓到鞋底下，站起來。
白映晴站在客廳邊，手裡拿著咖啡。紙杯外面套著防燙紙，她喝了一口，又低頭看手機。
「十分鐘後再跑一次完整的。」她說，「今天主要抓順序，不用緊張。」
銷售小姐笑了一下。
「我會緊張欸。」
旁邊另一個人小聲提醒她：
「妳等一下不要先講窗簾，昨天就是窗簾先動，燈沒跟上。」
「喔對。」
她趕快低頭，在流程表旁邊畫了一筆。
畫完又覺得太亂，用手指抹了一下。
墨水沒乾，抹出一小塊灰。
她嘖了一聲。
「完了，我手黑掉。」
白映晴抬頭看她。
「等一下不要摸牆。」
旁邊的人笑出來。
銷售小姐也笑。
「我現在更緊張了。」
林啟衡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一整面落地窗。
陽光很好。
窗簾半開，餐桌上擺著假的水果。
蘋果亮得太紅。
書房門口還有一片保護膜沒撕乾淨，邊角翹起來一點。
工程人員蹲在電視櫃旁邊，手伸到後面，不知道在按什麼。
白映晴看了一眼。
「還沒好嗎？」
工程人員沒有回頭。
「等一下。」
「你剛剛也說等一下。」
「那妳不要問，我就會快一點。」
白映晴翻了一下眼睛。
「你最好是。」
工程人員又按了一次。
電視亮了，停在一個藍色畫面。
他鬆了一口氣。
「好了。」
下一秒，電視又黑掉。
所有人看著它。
工程人員蹲在那裡，低聲罵了一句：
「……很會挑時間。」
白映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客戶來之前拜託你不要罵出來。」
「那它不要壞啊。」
他又伸手去後面摸線。
林啟衡本來也想笑。
笑意到一半，停住。
因為他忽然看見電視櫃最底下塞著一個小白色延長線。
上面插了三個頭。
有一個插頭旁邊貼了紙條：
投影不要拔
字很小。
像不想讓客戶看見。
銷售小姐清了清喉嚨，走到玄關。
「歡迎來看映未來。」
她講到這裡，自己先停住。
「等一下，我剛剛太像主持人了。」
旁邊的人笑出來。
白映晴也笑。
「可以自然一點。像帶朋友看房子，不要像尾牙。」
銷售小姐點點頭，又重來一次。
「歡迎來看映未來，這邊我們想讓大家感受到的，不只是坪數，而是每天回家的生活感。」
她邊講邊往客廳走。
說到「生活感」時，她腳尖踢到茶几腳。
茶几沒動。
她自己差點踉蹌。
旁邊的人小聲說：
「很有生活感。」
銷售小姐瞪他一眼。
「閉嘴。」
白映晴低頭笑，咖啡差點灑出來。
林啟衡也笑了一下。
這一下是真的。
可是笑完，他又看見茶几上那層還沒撕掉的保護膜。
生活感被印在流程表上。
真正的生活還沒開始。
另一個銷售人員站在側邊，手裡拿著平板。
「現在進入回家模式。」
他點了一下。
客廳燈慢慢亮起來。
窗簾往兩側打開。
音樂跟著出來。
銷售小姐鬆了一口氣，繼續說：
「當您回到家，燈光、窗簾、空調都會自動調整到最舒服的狀態——」
音樂突然停了。
她也停了。
拿平板的人低頭滑了兩下。
「沒事，剛剛 Wi-Fi 跳掉一下。」
白映晴立刻接：
「這段等一下不要停。妳照講。現場如果有一點延遲，不要回頭看。」
銷售小姐點頭。
「好。」
她在流程表旁邊又寫了一行：
延遲時繼續說
寫完看了一眼，忍不住說：
「這句好可怕。」
白映晴喝了一口咖啡。
「不可怕，很專業。」
「專業就是假裝沒事嗎？」
「對。」
白映晴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林啟衡。
林啟衡沒有看她。
他正在看拿平板的人。
那個人又把手指停在同一個按鈕上，像怕它再斷一次。
工程人員從電視櫃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先把那台重開。」
「客戶來之前會好吧？」有人問。
他看了對方一眼。
「會啦。」
「你每次都說會啦。」
「不然我要說不會喔？」
大家又笑。
笑很快。
像笑完事情就能先放著。
林啟衡以前聽過很多次。
會啦。
等一下就好。
不要先碰那個。
客戶不會問那麼細。
以前他會把這些當成開案前的雜音。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開始聽見每一句後面，都有一個人站在旁邊。
銷售小姐回到玄關。
第三次開始。
門一開，燈亮。
窗簾開。
音樂出來。
冷氣風口安靜地轉了一下。
銷售小姐笑得很穩。
「這就是我們為住戶準備的第一個生活情境。回家不需要再一個一個開關，只要——」
「等一下客戶來不要按這個。」
角落裡的工程人員小聲說。
銷售小姐停住。
「哪個？」
工程人員走過來，指了一下面板右下角。
「這個。這個會跳到展示模式，昨天設定還沒清乾淨。」
銷售小姐看著他。
「我現在不就在展示模式嗎？」
工程人員愣了一下。
「不是那個展示模式。」
「你們命名可以不要這麼像嗎？」
「又不是我取的。」
銷售小姐吸了一口氣。
「那我要怎麼講？」
「妳不要碰就好。」
「可是我本來要示範手動切換。」
白映晴走過來，看了一眼。
「那段先拿掉。」
「可是客戶可能會問。」
白映晴頓了一下。
「問的時候再說。」
銷售小姐沒再接。
她把流程表翻到下一頁，拿筆劃掉一行。
筆壓很重。
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
她寫完後，小聲說：
「那我剛剛背那段幹嘛。」
沒有人接。
白映晴走到林啟衡旁邊。
「今天只是測試，正常。」她說。
林啟衡點頭。
「嗯。」
他知道這很正常。
每個樣品屋開放前都這樣。
沒有一個案子一開始就完美。
這些他都知道。
所以他沒有問。
銷售小姐重新笑起來。
「我們接下來往主臥走。」
大家跟著移動。
鞋套踩在地板上，沙沙地響。
主臥的床鋪得很漂亮，床邊放了一本沒翻過的書。
書封朝上。
林啟衡看了一眼，是一本談慢生活的書。
標籤還沒撕。
銷售小姐照著流程說：
「這間我們設定成孩子的成長空間，從學齡前到青少年都可以——」
她講到一半，又停住。
「等一下，這句是不是太浮了？」
有人笑了。
「妳自己也知道喔。」
她也笑了一下。
「好，我換一句。」
門口的工程人員看了一眼旁邊設備。
「剛剛那個投影不要開。」
「為什麼？」
「會閃。」
「又會閃？」
「昨天海底那個閃最兇。」
銷售小姐皺眉。
「可是兒童房主打就是海底。」
工程人員攤手。
「那妳主打陸地。」
旁邊有人笑到咳了一聲。
白映晴也笑，但笑到一半，把咖啡放下。
「先不要開海底。等客戶真的問，再讓它播照片。」
銷售小姐低頭在流程表上寫。
海底：先照片
她寫完，看著那幾個字。
「我們這案子名字叫映未來，結果海底用照片。」
工程人員說：
「照片不會閃。」
這次大家笑得比較久。
林啟衡也笑了。
可是笑聲停掉後，主臥突然很安靜。
那張床還是很漂亮。
那本慢生活的書還是沒人翻過。
林啟衡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
有人拿著平板。
有人拿著流程。
有人在記東西。
有人等下一個指令。
還有人站在旁邊，沒有真的離開。
「林總？」
白映晴叫他。
他回過神。
「嗯？」
「下一段是兒童房，你要一起看嗎？」
林啟衡看向走廊。
大家已經往前走了。
銷售小姐一邊走，一邊小聲問：
「兒童房那個投影今天可以用嗎？」
「可以，但不要切海底那個。」
「我知道啦。」
「妳昨天也說知道。」
「你很煩欸。」
聲音慢慢遠掉。
林啟衡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剛才被劃掉的那一行。
紙上只剩一道很深的筆痕。
他忽然想到，這些被劃掉的東西，今天可以不示範。
明天也可以不示範。
開賣那天，也可以順順地避過去。
可是交屋以後，沒有人會拿著流程表站在客廳旁邊。
也沒有人會在住戶按錯之前，小聲提醒：
那個不要碰。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白映晴還在走廊另一端等他。
「林總？」
「來了。」
林啟衡慢慢往前走。
只是這一次，他經過客廳時，順手把茶几上的流程表拿了起來。
銷售小姐回頭看見，愣了一下。
「林總，那個我等一下還要用。」
「我看一下。」
「喔，好。」
她很快又補：
「那我先用備份。」
她從平板套後面抽出另一張折得皺皺的流程表。
林啟衡看著她手上的備份。
忽然笑了一下。
「妳還有一張？」
銷售小姐有點不好意思。
「昨天濕掉一張之後，我就多印了。」
「怎麼濕掉？」
旁邊的人立刻說：
「她咖啡打翻。」
銷售小姐瞪他。
「你很愛爆料欸。」
白映晴在旁邊說：
「這個等一下不要寫進檢討。」
大家又笑。
預演結束後，銷售人員把流程表放在茶几上，去拿水。
那張紙留在那裡。
上面多了好幾個圈、幾條刪除線，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客戶問再說
林啟衡站在茶几前，看了幾秒。
他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交屋
寫完以後，他又停了一下。
在後面補了一個問號。
交屋？
白映晴走回來時，看見那兩個字。
她挑了一下眉。
「你現在連流程表都要改？」
林啟衡把筆放回原位。
「不是改。」
「那是？」
他看著那張紙。
「先留著。」
白映晴看了他一眼。
沒有再問。
樣品屋的燈還停在「回家模式」。
窗簾開得剛剛好。
音樂也恢復了。
只是那張流程表，被他留在茶几上。
沒有人收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