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

那天之後，語安開始慢慢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有特別在意的事情。例如，欣妍的書包。其實語安早就知道她的書包很重，但直到那天，她才真正意識到「重」到底是什麼意思。放學時，她順手幫欣妍提了一下。才剛接過來，語安的手就往下一沉。「欸。」她忍不住說。「這也太重了吧。」欣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會嗎？」語安把書包往上提了一下，裡面的講義互相摩擦，發出厚重的紙張聲。她打開拉鍊，看了一眼。裡面整整齊齊塞著一疊又一疊的講義。「數學題庫」、「自然總複習」、「段考精選題」。甚至還有幾本補習班的講義。語安忍不住抬頭。「妳全部都要寫？」欣妍點點頭。「嗯。」語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其實不太習慣這種生活。對她來說，功課是功課，但不是全部。但對欣妍，好像不一樣。欣妍的筆記本永遠整整齊齊，字跡工整到像印刷一樣。每一個重點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甚至連便利貼都貼得很有順序。語安有時候看著，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看一個很努力的人，拼命往某個方向跑。只是那個方向——是若晴。若晴是全班第一名。或者說，全校。大家私下都叫她「學霸」。語安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時其實愣了一下。但後來她覺得，好像真的很像。若晴不只是成績好，她做什麼事情都很穩。寫考卷很穩。回答問題很穩。甚至連走路都很穩。像一個永遠不會失誤的人。欣妍顯然很崇拜她。有時候下課時，欣妍會偷偷看若晴的筆記。然後回去自己再整理一份。語安曾經問過她。「妳這樣不累嗎？」欣妍想了一下。「還好。」她停了一下，又說。「我只是希望可以跟她一樣。」語安沒有再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她其實知道一件事情。有些人努力，是為了追上別人。但有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補起來的。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她只是看著欣妍低頭寫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一種很安靜的決心。放學的教室慢慢變得安靜。窗外的光變成柔和的橘色。有人收書包離開，有人還在寫作業。欣妍還坐在位置上。她正在算一道數學題。橡皮擦放在桌角，筆記本攤開，計算過程寫滿整頁。她皺著眉，低聲念著公式。「如果這樣的話…」語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她忽然有點佩服。不是因為欣妍很聰明。而是因為她真的很努力。有時候語安會想，如果努力是一種聲音，那欣妍的聲音一定很大。只是很多人聽不見而已。那天晚上，語安在房間裡唱歌。其實她一直都有這個習慣。只是沒什麼人知道。房間裡的燈沒有全開，只開著桌上的小檯燈。窗戶半開著。晚上的風慢慢吹進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播放伴奏。然後輕輕跟著唱。聲音不大。但很穩。語安其實很喜歡唱歌。只是她從來沒有跟家裡說過。在她家，成績比較重要。唱歌這種事情，很容易被當成「浪費時間」。所以她通常都是一個人唱。有時候在房間。有時候戴著耳機。那天她唱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外有聲音。她停了下來。門被敲了兩下。「語安？」她愣了一下。是若晴的聲音。「進來。」門慢慢打開。若晴站在門口。「妳在唱歌？」語安有點尷尬。「妳聽到了？」若晴點點頭。「一點點。」語安立刻說。「那妳就當沒聽到。」若晴沒有笑。她只是走進來，看了一眼桌上的麥克風。「妳很常唱？」語安聳聳肩。「就…無聊的時候。」若晴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唱一段。」語安立刻搖頭。「不要。」「為什麼？」語安嘆了一口氣。「因為很尷尬。」若晴看著她。過了一會。「就一段。」語安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清了清喉嚨。她重新放了伴奏。然後唱了一小段。聲音很輕。但旋律很乾淨。唱完之後，房間安靜了幾秒。語安有點不自在。「很奇怪吧。」若晴搖頭。「沒有。」她停了一下。「很好聽。」語安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若晴會這樣說。若晴很少誇人。她比較常只是點頭。或者說一句「還可以」。語安忽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最後她只是笑了一下。「妳不要跟別人說。」若晴點頭。「好。」幾天後，語安去了一趟若晴家。她其實有點猶豫。因為她媽媽曾經說過，不要太常去別人家。但她最後還是去了。若晴家其實很安靜。客廳很整齊。書架上放滿書。角落有一架鋼琴。語安走過去，看了一眼。鋼琴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她伸手按了一個鍵。「叮。」聲音在客廳裡回響。若晴站在後面。語安輕聲說。「妳以前不是會彈嗎？」若晴點頭。「以前。」語安看著琴鍵。「為什麼不彈了？」若晴想了一下。「沒時間。」語安沒有再問。她其實明白。國中之後，好像很多事情都慢慢消失了。彈琴。唱歌。發呆。甚至連聊天的時間都變少。只剩下考試。考試。還有考試。欣妍坐在沙發上。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兩個人。語安注意到她的眼神。那種眼神她其實看過很多次。羨慕。佩服。還有一點點距離感。欣妍看著若晴的時候，總是很專注。像在看一個很遠的目標。語安忽然有點心疼。她知道欣妍很努力。真的很努力。但有時候努力這件事，本身就很孤單。欣妍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過了一會，小聲說。「若晴。」「嗯？」「妳是怎麼讀書的？」若晴想了一下。「就…讀。」欣妍愣了一下。然後苦笑。「這答案太簡單了吧。」若晴也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怎麼解釋。」欣妍沒有再問。她只是點點頭。然後又低頭看自己的筆記。夕陽慢慢落下來。窗外的光變成橘色。鋼琴的黑白鍵被照得很亮。語安伸手，又輕輕按了一個音。聲音在客廳裡慢慢散開。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時間好像停了一下。她看著鋼琴。又看了看若晴。然後看向欣妍。忽然有一個念頭從心裡冒出來。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節奏。若晴的節奏是往前。欣妍的節奏是追趕。而她自己——也許只是還沒有找到。她輕輕笑了一下。「下次要不要一起唱歌？」若晴愣了一下。欣妍也抬起頭。客廳安靜了幾秒。然後若晴點了點頭。「好。」那天回家的路上，天已經有點暗了。語安和欣妍一起走出若晴家的巷子。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路面被照得一段亮、一段暗。兩個人走了一小段路，誰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欣妍先開口。「語安。」「嗯？」「妳剛剛說的唱歌……」語安轉頭看她。「怎麼了？」欣妍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妳真的很會唱嗎？」語安愣了一下。「誰說的？」「若晴剛剛不是說很好聽嗎。」語安忍不住笑出來。「那只是她客氣吧。」欣妍搖頭。「若晴不太會客氣。」語安想了一下，發現好像也對。若晴如果覺得普通，大概只會說「還可以」。如果她說「很好聽」，大概就真的不錯。語安忽然有點不自在。她其實很少被這樣直接肯定。尤其是音樂。兩個人走到十字路口時停了下來。欣妍看著紅燈，忽然說：「其實我有點羨慕妳。」語安愣住。「我？」「嗯。」欣妍點點頭。「妳好像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語安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過了一會，她才說：「我也不太確定。」「可是妳會唱歌。」「那只是興趣而已。」欣妍笑了一下。「興趣也很好啊。」語安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句話有點沉重。因為她知道，對欣妍來說，「興趣」可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欣妍每天都在讀書。補習。寫講義。算題目。她的時間幾乎全部都給了成績。紅燈變綠。兩個人一起走過斑馬線。欣妍忽然又說：「如果有一天，我考上很好的高中。」「嗯？」「那我可能就可以開始學一點別的東西。」語安問：「例如？」欣妍想了一下。「可能是鋼琴吧。」語安忍不住笑。「鋼琴很難耶。」欣妍也笑了。「我知道。」她停了一下。「但我還是想試試看。」語安沒有說話。她忽然想起剛剛若晴家的那架鋼琴。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些人一直往前走。有些人拼命追。但也有人，把某些東西放在原地。等有一天，再回來。兩個人走到路口。欣妍要往另一條路回家。她揮了揮手。「明天見。」「明天見。」語安看著她走遠。夜晚的風有點涼。她忽然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街燈很亮，看不太見星星。但她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也許有一天。若晴會再彈鋼琴。欣妍會開始學。而她自己——可能真的會站在某個舞台上唱歌。這些事情現在看起來很遠。但也許。並不是不可能。語安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夜色慢慢降下來。像一段落滿灰塵，卻還沒有被遺忘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