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苦的時候,總是在問「為什麼是我?」
有一種狀態,比問句更早出現。「再試最後一次」的念頭還在,但已經連自己都不太相信了。還是去找,還是去試,只是那個動作裡有什麼東西已經開始鬆動。不是放棄,放棄還需要一個決定。是那種撐著的力氣在一點一點地減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完,只知道還沒有到。
很多人在這個狀態裡待過很久,卻不太說得清楚它是什麼。它不夠戲劇化,沒有一個明確的崩潰時刻,沒有什麼值得被記住的句子。就是某一種持續的疲,某一種「這樣下去不知道要到哪裡」的感覺,在日常生活的縫隙裡反覆出現,然後被蓋過去,然後又出現。
如果剛好是個認真的人,這個過程會拉得更長。因為方法還有,路還沒有走完,不甘心還有力氣讓自己繼續。壓力,是因為還不夠會應對。關係裡的不順,是因為還需要時間磨合。內在偶爾浮現的不安,是因為還沒有走到更深的地方。每一種不舒服,都被納入一個還在運作的系統裡,變成可以處理、可以改善、可以再試一次的事情。
問題沒有消失,只是暫時還不需要出現。
我在竹科工作的那幾年,有持續的背痛。不是那種偶爾發作、休息一下就好的背痛,是那種日復一日都在的折磨。
嚴重的時候,連騎車上班都撐不住,得叫計程車。坐在車裡,窗外是每天一樣的路,心裡只有一種東西:沮喪。不是對那一天,是對背痛還沒有好,是對自己竟然變成這樣。那個「這樣」說不太清楚,只知道它不應該發生。只知道以前不是這樣。
我很早就隱約知道,背痛和心理因素強烈相關。但只要還有下一個方法可以試,那個已經知道的部分就可以先放著不看。中醫、西醫、民俗療法、另類療法,遍訪各地名醫,求神問佛也試過。有些方法短暫有效,過幾天又回到原點。
每一次方法失效,心裡就會升起一種東西:不甘心。不相信只能這樣。還有沒有什麼方法是還沒試過的?這種不甘心讓我繼續找,繼續試。那個早就該看的東西,就繼續不用去看。
然後,方法試完了。
不是某一天突然宣告結束,是慢慢地,連不甘心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再試最後一次」的念頭還會出現,但已經連自己都不太相信。撐著的東西在一點一點地鬆開,純粹是因為它再也撐不住了。
就在那裡,一連串很直接的問題浮出來。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偏偏是我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為什麼別人可以正常生活,我卻要這樣?
憤怒是真實的。不甘心,不服氣,像是遭受了某種不公平的對待。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規則說,如果夠努力、夠認真、夠好,就不應該受苦。那個憤怒往外射,射向老天,射向命運,射向那個讓一切變成這樣的什麼。
只是裡面同時壓著另一層東西。
真正該面對的,是自己。但那個知道太重了,還沒有準備好去碰它。於是憤怒繼續往外,怪老天比較容易,怪自己需要承擔的東西太多。兩個同時存在,哪一個都沒有真正落地。表面上是在問老天為什麼,裡面其實是在躲避一個已經隱約知道答案的問題。
受苦讓整個世界塌縮成一個點。那個點就是自己。
苦讓「我」被放得很大。大到一個程度,外面的世界雖然還在,但已經很難真正進來。那段時間和同事、朋友相處,聽他們說話,心思其實還是在自己身上。不是故意的,是因為沒有餘裕。苦把幾乎所有的空間都佔滿了,剩下的縫隙不夠讓別人的事情真正落地。對方說了什麼,表面上有在聽,裡面其實只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轉。
我。
這不是因為自私。是因為沒有餘裕。
後來我踏上認識自己這條路,開始閱讀靈性書籍,開始參加課程。感覺上已經在往前走了,在「處理」這件事了。但那個「我」還是很大。
為什麼我已經這麼努力,還是沒有改變?
問的內容換了,底層的感覺沒有換。不甘心還在,不服氣還在,只是苦的名字變了。從「為什麼是我」變成「還沒有突破」「還沒有到達那裡」「還差一點點」。每一個課程結束,都要問一次這個問題。每一本書讀完,都要衡量一次自己到底有沒有往前。那個衡量的眼神,和坐在計程車裡的眼神,其實是同一個。都是盯著自己,等待一個還沒有出現的結果。
進入靈性探索之後,「為什麼是我」這個問句並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個更精緻的形狀繼續存在。
這個狀態持續了很久。
有一天,我在翻閱雜誌的時候,讀到一篇人物專訪。
被採訪的是業界的重量級人士,在各方面都很成功的人。文章裡提到,他極熱愛打橄欖球,但後來因為膝蓋受傷,不得不放棄這項熱愛的運動。他說這是他人生中很難接受的一件事。
就是這樣一段話。很短,在整篇文章裡只是一個側寫。
原來,不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的人,不是只有我。受苦的人,不是只有我。
這不是什麼大道理。不是頓悟,不是靈性體驗,不是任何值得大書特書的時刻。就是翻雜誌翻到一段話,然後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了一點點,看見外面還有別人,也在各自承受著各自的事情。
我不記得當時的表情,只記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那個一直被放得很大的「我」,在那個瞬間稍微縮小了。
縮小之後,我只是眾多受苦的人之一,不多也不少。
「我」縮小之後,原本的質問變了。
為什麼受苦的人不能是我?
這個問句在心裡停了許久。為什麼遭逢地震、戰爭的人不能是我?為什麼出生在缺乏愛的家庭的人不能是我?是因為我比較特別、比較值得被保護?優秀如蘇東坡、杜甫,尚且一生顛沛流離。
沒有什麼事不可以發生在我身上,也沒有什麼事應該永遠不發生在我身上。
以前讀到行人被車輛碰撞致死的統計數字,很無感,那是別人的事。「我」縮小之後,同樣的數字讀起來不一樣了。為什麼被無辜撞死的人不能是我?於是過馬路的時候,我開始真正地看路。
世界還原了一點。我也還原了一點。
這不是刻意努力得來的,不是修行到某個程度之後的收穫。就在那個翻雜誌的尋常下午,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時候,注意力稍微往外移了一點點。那個一直被放得很大的「我」,就這樣稍微縮小了。世界,就稍微大了一點。
快樂從來不是問題。人在快樂的時候不會問為什麼是我,也不會想追究它的來源。只有受苦的時候,才會向老天質問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