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安早上進公司時,手上還拿著早餐。
飯糰的塑膠袋沒綁好,豆漿插著吸管,吸管口被她咬扁了一點。
她把包放下,椅子還沒坐熱,訊息就跳出來。
客戶傳來一句:
昨天那個方向,我們內部覺得可以,但想再柔一點
若安盯著「柔一點」三個字。
旁邊同事一邊拉椅子,一邊湊過來。
「柔一點是什麼意思?」
若安把豆漿放下。
「通常就是覺得哪裡怪,但還沒想好怎麼罵。」
同事愣一下,笑出來。
「妳今天很直接欸。」
「我還沒喝咖啡。」
她咬了一口飯糰。
飯糰裡的油條有點硬。
她嚼了兩下,拿起豆漿灌一口。
同事又問:
「所以要改嗎?」
「要。」
「改哪?」
若安沒馬上回答。
她點開昨天的簡報。
第一頁太像口號。
第二頁圖太滿。
第三頁客戶上次說可以。
第四頁她昨天自己也覺得有點硬。
她把游標停在第四頁標題。
同事湊過來。
「這頁嗎?」
「可能。」
「那我先動版?」
「等一下,我先問清楚。」
若安打開訊息框。
她打:
想確認您說的柔一點,是語氣比較生活感,還是不要太強調產品?
打完後,她停了一下。
早餐塑膠袋從桌邊慢慢滑下去。
啪一聲,掉在地上。
同事低頭看。
「妳的飯糰逃走了。」
若安閉了一下眼睛。
「它比我聰明。」
她彎腰撿起來,剛坐回椅子,主管就從後面走過來。
「若安,十點那場妳進來一下,客戶想聽進度。」
「好。」
「昨天那份他們不是說可以?」
「算可以。」
主管停一下。
「算?」
若安看著螢幕。
「他們說可以,但又說想再柔一點。」
主管笑了一聲。
「那就是還能再調啦。」
旁邊同事也笑。
「客戶最愛這種形容詞。」
若安沒笑。
她看著那句還沒送出去的訊息。
游標在最後閃。
一下。
一下。
她本來想按送出。
主管又說:
「妳先幫我把十點版本整理一下,我等一下先看。」
若安手停住。
「現在?」
主管看了一眼時間。
「嗯,先給我一版。」
同事立刻把椅子往旁邊滑了一點,像怕被波及。
若安瞥他一眼。
「你滑什麼?」
同事小聲說:
「我怕妳叫我改圖。」
「你本來就要改圖。」
「好,我坐回來。」
若安把訊息視窗縮小。
那句話沒有送出去。
她把第四頁標題改掉。
品牌主張
改成:
生活提案
看了一眼。
又改成:
回到日常
同事在旁邊問:
「這樣有比較柔嗎?」
若安點點頭。
「應該有。」
「應該?」
她笑了一下。
「我現在只能通靈。」
同事把筆記本打開。
「那我圖也換柔一點?」
「嗯,光不要那麼硬。」
「他們等一下會不會又說太淡?」
若安停了一下。
她本來想說:
所以我剛剛才要問清楚。
但她沒說。
只是把第四頁丟進共享資料夾。
「先給主管看。」
十點會議開始前,主管站在投影前翻頁。
投影機顏色有點偏藍。
白映在會議室的白牆上,人臉看起來都像沒睡飽。
主管指著第四頁。
「這版好多了。」
同事鬆一口氣。
「若安改的。」
若安轉頭看他。
「你不要每次都把我推出去。」
同事舉手。
「我是在稱讚。」
主管沒管他們。
「可以,等一下我就照這個講。」
若安看著投影。
那頁其實沒有不好。
只是她知道,那不一定是客戶真正的意思。
會議開始。
客戶聲音從電腦裡傳出來,有點失真。
「新版我們有看到,方向是對的。」
主管笑著接:
「對,我們有把語氣往生活感調整。」
客戶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若安卻已經知道不太對。
「生活感是可以,但我們其實比較在意的是……前面不要太像在推東西。」
主管看向若安。
同事也看向她。
若安坐在角落,手放在鍵盤上。
她沒有看他們。
只是把游標點到備註欄。
她知道。
這就是早上那個「柔一點」。
不是圖。
也不只是語氣。
是不要讓人一開始就覺得被拉去聽銷售。
她本來可以先問的。
如果那句訊息早上送出去,現在可能不用在這裡猜。
「了解。」主管說,「那我們再收一下。」
客戶那邊傳來翻紙聲。
「也不用大改,就是不要一開始一直說自己很好。」
主管笑了一下。
「明白。」
若安低頭記下來。
不要一開始一直說自己很好
打完後,她盯著那句話。
忽然覺得很熟。
好像不是只在說簡報。
會議結束後,主管把筆電闔上。
「第四頁再修一下。」
同事轉頭看若安。
「所以不是柔,是不要太業配?」
若安點頭。
「嗯。」
「那我們早上不是白改了?」
主管說:
「也不算啦,至少有靠近。」
若安拿起豆漿。
吸了一口。
豆漿吸管發出空空的聲音。
她低頭看。
已經快沒了。
同事問:
「妳下午還有力嗎?」
若安把豆漿放下。
「我看起來有選擇嗎?」
同事不說話了。
下午,她又改一次第四頁。
回到日常
改成:
先讓人聽進去
她自己看了一眼。
覺得太像在提醒同事。
又刪掉。
同事湊過來。
「我覺得這句不錯啊。」
「太兇。」
「哪裡兇?」
「像在說我們現在沒讓人聽進去。」
同事想了一下。
「也是。」
若安瞪他。
「你不要這麼快同意。」
「那我要反對嗎?」
「算了。」
最後她改成一句更短的。
主管路過時看了一眼。
「這句可以。」
若安點頭。
「嗯。」
「客戶那邊妳再幫我補一句,說我們會照剛剛方向修。」
「好。」
她打開訊息框。
這次她打得很短:
我們會依剛剛會議方向調整,避免前段太像在介紹產品
她看著那行字。
想了一下。
把:
太像在介紹產品
改成:
太像在說服人
她又停住。
手放在鍵盤上,很久沒動。
同事從旁邊經過。
「若安,妳有看到我桌上的發票嗎?」
「在你螢幕下面。」
「喔靠,真的欸。」
若安回頭。
訊息還停在那裡。
沒有送出去。
主管在遠處叫她:
「若安,那份報價單妳幫我看一下。」
若安閉了一下眼睛。
很短。
「好。」
她站起來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句話。
這次她沒有刪。
也沒有送。
就讓它停在那裡。
晚一點,客戶自己又傳來訊息:
我們剛剛內部討論一下,前面那段先不要放太滿,怕像硬推
若安看著那行字。
同事從後面走過來。
「他們自己講清楚了欸。」
「嗯。」
「那就好。」
「嗯。」
同事看她。
「妳怎麼沒有鬆一口氣?」
若安把今天改過的版本收進資料夾。
「因為我早上就可以問。」
同事愣一下。
「但也沒差吧?」
若安沒回。
檔名一排排躺在那裡。
v3
v3_new
v3_soft
v3_meeting
v3_final
她看了一下。
重新命名成:
v4
命名完,她盯著那個 v4 看了兩秒。
像這樣就能假裝前面那些都沒有發生過。
傍晚下班時,她才發現豆漿還放在桌上。
已經不冰了。
她拿起來喝一口,又放回去。
太甜。
晚上回到家,客廳燈亮著。
玉蓮坐在餐桌旁摺衣服,小澄趴在地上畫東西。
若安換鞋時,聽見小澄說:
「阿嬤,這個燈是不是有點慢?」
玉蓮抬頭。
「有嗎?」
「我剛剛按,它等一下才亮。」
若安抬頭,看向那個面板。
小燈圖示亮著。
黃色便條紙還貼在旁邊。
燈:按一下就好
下面那個鉛筆點還在。
像有人本來想補一句。
後來又停住。
玉蓮也看了她一眼。
像在等她說要不要再試一次。
若安站在玄關,手還扶著鞋櫃。
她知道自己可以走過去。
按一下。
看一下。
重設一下。
再跟媽媽說一次現在怎麼用。
可是她沒有動。
「可能剛剛慢一點而已。」她說。
玉蓮點點頭。
「喔。」
小澄又按一次。
燈亮了。
「好了。」
他回頭看若安。
「我沒有亂按喔。」
若安愣一下。
「我沒有說你亂按。」
小澄低頭繼續畫。
「妳臉剛剛有說。」
玉蓮笑了一下。
若安也想笑。
但只嘆了一口氣。
「我先洗手。」
她走進廚房,把水龍頭打開。
水聲出來那一刻,她忽然想到早上那句沒送出去的訊息。
想確認。
她今天一整天,好像都在等別人自己講清楚。
客戶是。
主管是。
家裡也是。
她洗著手。
洗到小澄在外面喊:
「媽媽,水開很久了。」
若安關掉水。
「你今天很會提醒欸。」
小澄在客廳說:
「我怕妳忘記。」
若安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走回客廳。
小澄還趴在地上畫畫。
玉蓮低頭摺著小澄的上衣,袖口對了兩次都沒對齊。
若安站在餐桌旁。
「媽,剛剛那個燈……」
玉蓮抬頭。
「嗯?」
若安看著她。
她本來想問:
妳是不是還是不敢按?
也想問:
今天是不是又讓小澄幫妳?
還想說:
沒關係,妳可以直接跟我說。
可是那些話到了嘴邊,忽然都變得太滿。
太像一直想把事情講清楚。
她停了一下。
最後只說:
「如果覺得慢,就先不要急著按第二次。」
玉蓮點點頭。
「好。」
這句話很安全。
也很實用。
說完後,若安自己都覺得討厭。
小澄忽然抬頭。
「媽媽,什麼叫不完整?」
若安愣一下。
「什麼?」
小澄把畫紙轉過來。
上面畫了一個對話框。
對話框裡只有三個字:
我想說——
後面空著。
「我不知道後面要寫什麼。」
若安看著那個空白。
過了一會兒,把玉蓮手上那件袖口沒對齊的衣服拿過來。
重新摺好。
「那就先空著。」
小澄點點頭,又趴回去畫。
玉蓮看著若安手裡那件衣服。
「我剛剛一直摺不好。」
若安說:
「沒關係。」
話一出口,她自己停住。
玉蓮也停了一下。
小澄沒注意到。
他還在畫那個沒說完的對話框。
那天晚上,客廳的燈沒有再慢。
面板也沒有出錯。
可是那張畫留在桌上。
一個房間。
一個沒有說完的對話框。
還有一句停在半路上的:
我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