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二十,若安的電腦還沒完全開好,手機就震了一下。
群組訊息。
她還沒點開,又震一下。
小澄班級通知。
第三下震動的時候,她看都沒看,先把手機翻過去。
同事剛好經過。
「妳手機在抗議喔?」
若安盯著還在轉圈的電腦畫面。
「它每天都這樣。」
等她回過神,是玉蓮傳來的照片。
鍋蓋。
照片拍得有點歪,半個流理台也一起拍進去。旁邊還有一塊菜葉黏在水槽邊。
玉蓮只傳一句:
這個要放哪裡?
若安看了一眼。
還沒回,旁邊同事就探頭過來。
「若安,昨天那份簡報妳有收到新版嗎?」
「哪一版?」
「客戶又改檔名了,叫 final_new_真的最後。」
若安停了一下。
「那應該不是最後。」
同事笑出來。
「我也覺得。」
若安一邊登入公司系統,一邊回玉蓮:
右邊第二個櫃子
訊息送出去後,她又補了一句:
下面那層
打完,她看著那句話。
想了想,又刪掉。
太多了。
訊息剛送出去,會議通知就跳出來。
十點改九點半。
若安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二十三。
「現在改九點半?」
同事端著咖啡路過。
「主管說客戶十點有事。」
「資料呢?」
「應該來不及整理吧。」
那個「應該」說得很輕。
輕到像不是他的事。
若安沒接話。
她把昨天的檔案拉出來,重新命名,又把同事漏掉的圖表補上,順手把標題字級調齊。
同事坐在旁邊看了一眼。
「妳好快。」
若安沒抬頭。
「因為你們都很慢。」
同事愣一下,笑了。
「今天有殺氣喔。」
若安也笑一下。
「早餐還沒吃。」
桌上的飯糰還沒拆,外面的塑膠袋被她壓在手腕下面。
會議開始前兩分鐘,同事又轉過來。
「若安,妳有沒有那個登入碼?」
「哪個?」
「客戶後台。」
「不是放文件裡?」
「我找不到。」
若安把咖啡放下。
咖啡杯底在桌上留下半圈水痕。
她走過去,彎腰看他的螢幕。
「你點這裡。」
「喔,這裡喔。」
「密碼上次改過,在最下面。」
「妳怎麼都記得?」
若安笑了一下。
「因為每次都是我在找。」
同事也笑。
「對不起啦,靠妳了。」
若安沒回。
只是順手替他把頁面打開。
開完,她忽然停了一秒。
手還放在滑鼠上。
同事說:
「怎麼了?」
「沒事。」
她把滑鼠放開,回自己位子。
飯糰還在那裡。
已經有點扁。
會議室冷氣有點強。
主管一邊接電話,一邊示意大家先坐。
投影機找不到訊號,線被拔出來又插回去。
「誰有轉接頭?」
「我有。」
若安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袋子。
裡面有轉接頭、充電線、隨身碟,還有一支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原子筆。
同事看了一眼。
「妳也太像行動客服。」
若安把轉接頭遞過去。
「少講一句。」
「我稱讚妳欸。」
「不要稱讚成這樣。」
大家笑了一下。
投影亮了。
會議開始。
主管講到一半,客戶突然問:
「更新後的數據有放進來嗎?」
會議室安靜一秒。
主管看向若安。
同事也看向若安。
若安已經把筆電打開。
「我補一下。」
主管小聲問:
「現在?」
若安沒看他。
「不然你要現在回答沒有嗎?」
主管嘴巴動了一下,沒出聲。
旁邊有人開始接話。
「這邊我們主要想呈現的是整體趨勢——」
若安低頭改表格,把數字換掉,又把頁碼重新調整。
滑鼠點太快,差點點到關閉。
她低聲罵了一句。
「拜託。」
同事坐在旁邊,很小聲:
「加油。」
若安更小聲:
「閉嘴。」
她按下儲存。
投影上的畫面閃了一下。
新版資料跳出來。
主管鬆一口氣。
客戶點點頭。
「這樣比較清楚。」
會議繼續往下。
沒有人再提剛剛那幾秒。
若安把筆電闔上一半,手還壓在上面。
她低頭喝一口冷掉的咖啡。
沒有很好喝。
飯糰到中午才被她想起來。
已經涼了。
她拆開咬了一口,海苔黏在塑膠袋上,撕不乾淨。
她一邊吃,一邊看到玉蓮又傳訊息。
找到了
下面又一則:
不好意思
若安看著那四個字。
嘴裡那口飯糰忽然有點乾。
她打:
不用不好意思
又刪掉。
打:
以後找不到直接問我
看了兩秒。
也刪掉。
最後只回:
沒事
傳出去後,她又盯著「沒事」看了一下。
這兩個字她一天講太多次了。
下午三點,系統通知又跳出來。
某個表單沒有送出。
她明明早上送過。
若安點進去,頁面轉了很久,最後跳出錯誤訊息。
同事從旁邊探頭。
「又當?」
「嗯。」
「那怎麼辦?」
若安看著螢幕。
「祈禱。」
同事笑了。
「妳居然會講這種話。」
「因為系統比神還難溝通。」
她重新整理頁面,把剛剛填過的內容從暫存救回來。
按送出之前,她先截圖。
「妳幹嘛截圖?」
「怕它等一下說我沒送。」
同事笑。
「妳真的很有經驗欸。」
若安也笑一下。
「被搞過幾次就會了。」
她說完,自己停了一下。
手還放在截圖快捷鍵上。
但同事已經轉回去接電話。
那句話留在她桌上。
跟冷掉的咖啡、沒吃完的飯糰、轉接頭的小袋子、被改過很多次檔名的簡報放在一起。
下班前,若安把小袋子收回包包。
拉鍊拉上的時候,裡面的線撞了一下。
她又拉開,確認轉接頭有沒有掉。
確認完才再拉上。
同事看見。
「妳強迫症喔?」
若安背起包。
「不是,是怕你明天又問。」
「我明天不會。」
「你今天早上也不知道你會。」
同事笑著比了個投降手勢。
傍晚下班時,她的包比早上重。
其實裡面沒多什麼。
只是肩膀有點酸。
捷運上人很多。
她站在門邊,一手抓著扶桿,一手回小澄訊息。
小澄傳來一張畫。
畫裡是一個房間。
牆上畫了很多奇怪的按鈕,旁邊寫著歪歪的字:
不要按錯屋
若安盯著那幾個字。
車廂晃了一下,她差點沒站穩,手肘撞到旁邊的人。
「不好意思。」
對方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低頭回:
這是什麼?
小澄很快回:
我亂畫的
過一下又傳:
阿嬤今天有按錯嗎?
若安看著螢幕。
過了一會兒才回:
沒有
她沒有打:
阿嬤今天沒有按。
手機螢幕暗下去。
她又按亮。
看了一眼那張「不要按錯屋」。
小澄畫了很多小人。
每個人都離按鈕很遠。
她忽然有點想笑。
又笑不出來。
晚上回到家時,客廳燈亮著。
玉蓮在廚房切水果,小澄趴在桌上寫功課。
「回來啦?」玉蓮說。
「嗯。」
若安把包放下,換鞋。
鞋子一脫,她腳趾才覺得痛。
可能是站捷運站太久。
她走進客廳,看見那片面板。
那張黃色便條紙還在。
燈:按一下就好
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小的鉛筆點。
像有人本來想寫什麼。
後來又停住。
若安看了一眼。
「媽,今天燈有自己關嗎?」
玉蓮從廚房探頭。
「有啊。」
「妳自己按的?」
玉蓮停一下。
刀子還拿在手上。
「小澄幫我按的。」
小澄抬頭。
「我剛好在旁邊。」
若安看著他。
「喔。」
小澄低頭繼續寫字。
寫了兩筆,又抬頭補一句:
「我沒有幫很多次。」
若安本來想問:
所以有很多次?
但她沒問。
只是把鑰匙放到桌上。
玉蓮端著水果出來。
「先吃一點,今天很累吧?」
若安本來想說不會。
話到嘴邊,停住。
她忽然覺得自己今天講了太多「沒事」。
她伸手拿了一塊蘋果。
咬下去。
很甜。
甜得她有點煩。
「媽,妳不用每次都切這麼多。」
玉蓮愣一下。
「小澄要吃啊。」
小澄立刻抬頭。
「我要啊。」
若安看著他。
「你功課寫完再吃。」
小澄小聲說:
「又不是蘋果叫我分心。」
玉蓮笑了一下。
若安也差點笑。
但她忍住了。
她站在面板前幾秒。
然後說:
「我先洗手。」
她往廚房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來。
「媽。」
玉蓮抬頭。
「嗯?」
若安看著她。
她本來想說:
明天妳可以自己按。
也想說:
不用一直叫小澄。
還想說:
其實真的不難。
可是她忽然想到下午那句:
被搞過幾次就會了。
她把話吞回去。
最後只說:
「水果先放著,我等一下自己拿。」
玉蓮愣了一下。
「喔,好。」
若安進廚房洗手。
水聲打在水槽裡。
她洗很久。
洗到小澄在外面喊:
「媽媽,肥皂不用洗那麼久吧?」
若安關掉水。
「你寫你的。」
小澄小聲:
「我有在寫。」
客廳外面,鉛筆又開始沙沙響。
玉蓮把水果盤往桌子中間推了一點。
手停在盤邊。
沒有再說沒關係。
那天晚上,若安沒有再叫玉蓮練習開燈。
她也沒有把便條紙撕下來。
睡前經過客廳時,她看見小澄那張「不要按錯屋」被放在桌角。
紙上的房間有很多按鈕。
每個按鈕旁邊,都被小澄畫了一個小小的人。
那些人站得很遠。
沒有一個靠近。
若安把那張紙拿起來,想拿去小澄房間。
走到門口,又停下。
小澄已經睡了。
被子踢到一半。
她替他把被子拉上去。
那張畫還拿在手上。
回到客廳後,她把畫放回桌角。
沒有收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