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若安把剩下的菜夾進保鮮盒。
晚餐後，若安把剩下的菜夾進保鮮盒。
餐桌上還有一點湯汁。
筷子沒收齊。
小澄坐在椅子上，用叉子戳著盤子裡最後兩塊蘋果。
他已經戳很久了。
其中一塊被他戳到裂開。
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新聞主播嘴巴一直在動，但沒有人真的在看。
玉蓮站起來，想把碗拿去水槽。
「媽，放著就好。」
「沒關係，幾個碗而已。」
「我等一下洗啦。」
玉蓮停一下。
把碗又放回桌上。
碗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
她坐回去的時候，還順手把筷子排整齊。
小澄抬頭看她。
「阿嬤，妳今天沒有吃青菜。」
「有啦。」
「那是蔥。」
若安笑了一聲。
「你先管好你的蘋果。」
小澄低頭，把其中一塊蘋果塞進嘴裡。
咬兩下。
忽然皺眉。
「軟掉了。」
「因為你玩它很久。」
若安擦完桌子，順手把抹布掛回去。
她看了一眼客廳那個面板。
昨天貼上去的黃色便條紙還在。
燈：按一下就好
字是她寫的。
貼得有點歪。
她看著那張紙，停了一下。
忽然說：
「媽，不然妳再按一次看看。」
玉蓮抬頭。
「現在嗎？」
「嗯。」若安說，「阿德不是改好了？現在只有燈，不會動到別的。」
玉蓮喔了一聲。
沒有馬上站起來。
她先把手在褲子上擦一下。
其實也沒東西。
只是習慣。
若安把保鮮盒蓋上，放進冰箱，又回頭說：
「就按一下。妳昨天不是也會了？」
「我知道。」
玉蓮說得很快。
快到像怕人以為她沒記住。
說完，她才慢慢往客廳走。
小澄拿著叉子，也跟著轉過身。
拖鞋在椅腳上磨一下。
若安站在餐桌旁，手還扶著椅背。
「媽，就這個。」
玉蓮點頭。
「我知道啦。」
她站在面板前。
客廳燈亮著。
面板也亮著一個小小的圖示。
黃色便條紙貼在旁邊。
玉蓮伸出手。
停一下。
回頭看若安。
若安立刻說：
「對，就是那個。」
玉蓮按下去。
燈暗了。
若安肩膀明顯鬆一下。
「對，妳看，很簡單。」
她講完，自己也愣一下。
好像忽然聽見自己前幾天也是這樣講。
玉蓮笑一下。
「嗯。」
她那個嗯很短。
不像真的放心。
比較像總算沒按錯。
小澄把叉子放下。
「那為什麼還要練習？」
若安看他。
「因為阿嬤要熟一點。」
「她剛剛不是會了嗎？」
「會跟熟不一樣。」
小澄皺著臉想一下。
「我也會開電視啊，妳沒有叫我練習電視。」
若安把桌上的盤子疊起來。
「你蘋果吃完沒？」
小澄低頭，又戳一下剩下那塊。
「我在思考。」
「你那叫玩食物。」
玉蓮忍不住笑一下。
氣氛剛鬆一點。
若安又說：
「媽，再按一次，亮回來。」
玉蓮看著面板。
這次比較快。
她按一下。
燈亮了。
若安點頭。
「對，就是這樣。」
玉蓮也點頭。
「我記得了。」
若安笑著說：
「那妳明天晚上就可以自己按，不用怕。」
這句話一出來，客廳忽然安靜一下。
玉蓮沒有接。
她只是把手收回來，摸了一下褲子邊。
小澄把最後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嘴巴鼓鼓的。
「阿嬤有怕喔？」
若安立刻說：
「沒有啦。」
玉蓮也幾乎同時說：
「沒有。」
兩個人都太快。
快到小澄停住。
他看了看若安。
又看了看阿嬤。
「可是妳們兩個剛剛很像作弊。」
若安一下笑出來。
「什麼作弊？」
「就是老師問問題的時候，兩個人一起搶答。」
玉蓮也笑。
「你很會亂講。」
小澄從椅子上下來。
拖鞋啪嗒啪嗒。
他走到面板前，看著那個亮著的小圖示。
又看旁邊那張黃色便條紙。
「這個不是智慧的嗎？」
若安把盤子拿起來。
「嗯。」
「智慧不是很聰明嗎？」
「對啊。」
「那為什麼阿嬤要練習？」
盤子碰到另一個盤子。
發出很小的聲音。
若安沒有馬上回答。
小澄又問：
「阿嬤不會用的東西，為什麼叫智慧？」
電視裡有人在笑。
笑聲很假。
玉蓮站在面板旁邊，看著小澄。
若安手裡還拿著盤子。
她張了張嘴。
本來想說：
因為新東西本來就要學。
又想說：
因為阿嬤以前不是用這種。
最後她只說：
「你先去洗手。」
小澄沒有動。
「我問錯了嗎？」
「沒有。」玉蓮先說。
她慢慢走回餐桌邊，摸了摸小澄的頭。
「你沒有問錯。」
小澄看著她。
「那為什麼妳剛剛不敢按？」
客廳一下更安靜。
若安立刻低頭拿盤子。
「小澄。」
「我又沒有兇阿嬤。」
「你問題很多。」
「老師說可以問。」
玉蓮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老師很辛苦喔。」
小澄也笑。
「她真的常常頭痛。」
這句一出來，連若安都笑了。
那個卡住的感覺，終於散一點。
若安把盤子拿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
水聲很快蓋過電視聲。
小澄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片面板。
燈亮著。
這次沒有人叫阿嬤再按一次。
過一會兒，若安從廚房出來。
手上還有水。
她本來想把便條紙撕下來，重新貼正一點。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小澄還在看那張紙。
玉蓮也看見她的手。
若安忽然有點心虛。
好像那張紙不是提醒。
是證據。
最後她只把便條紙邊角壓平。
沒有撕掉。
小澄看著她。
「媽媽。」
「嗯？」
「妳是不是也覺得它不好看？」
若安愣一下。
「沒有啊。」
「妳剛剛明明想撕。」
若安一下不知道怎麼回。
玉蓮低頭笑。
「你今天真的很多問題。」
小澄很認真：
「因為今天功課寫完了。」
若安終於笑出來。
「那我明天叫老師多出一點。」
「不要。」
小澄立刻皺臉。
終於像個小孩。
晚上，小澄回房間前，又經過那個面板。
他停一下。
回頭問：
「所以智慧的東西，也要貼小抄喔？」
若安沒有罵他。
她只是把擦乾的手慢慢放下。
玉蓮坐在餐桌邊，輕輕笑一下。
「不然阿嬤會忘記。」
小澄想了想。
「那它也沒有很聰明啊。」
這次若安沒接話。
因為她忽然不知道，小澄到底講錯哪裡。
睡前，若安走到客廳。
她看著那張黃色便條紙。
燈：按一下就好
她拿起筆。
想在下面補一句：
不要長按
筆尖碰到紙面，又停住。
她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把筆放回抽屜。
燈還亮著。
她自己走過去，按一下。
客廳暗下來。
沒有窗簾動。
沒有音樂響。
也沒有別的東西被打開。
若安站在暗掉的客廳裡。
走廊還留一點光。
那張黃色便條紙貼在旁邊。
邊角被她剛剛壓平了。
沒有翹起來。
她看著那張紙。
忽然想到，小澄剛剛說「小抄」的時候，玉蓮其實沒有笑很久。
只笑一下，就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