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或者說,他不確定在這個沒有窗戶、沒有時鐘、沒有白天與黑夜之分的車站裡,「睡著」這個詞還有沒有原來的意義。
他只知道,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還在月台的長椅上。身體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半躺著,外套當被子蓋,背包當枕頭墊在頸後。唯一不同的是,月台上的燈光似乎比「睡前」更暗了一些,或者更黃了一些,像是有人把色溫從四千K調到了兩千八。
他的手機顯示時間還是凌晨兩點整。秒針在跳,但分針和時針像是被釘住了,一動也不動。
「早安。」
蘇澄從月台另一端走過來,手裡端著兩個紙杯。她把其中一杯遞給他,裡面是熱的黑咖啡,沒有奶,沒有糖,香氣苦得直接。
「這裡有咖啡?」林深接過來,有些驚訝。
「車站會供應你需要的東西,」蘇澄在他旁邊坐下,雙手捧著自己的那杯,「不一定是你想要的,但一定是你需要的。」
林深喝了一口。咖啡燙得他舌頭發麻,但那苦味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或者至少還維持著某種接近活著的狀態。
「我需要苦的東西?」他問。
「你需要清醒,」蘇澄看著他,「而清醒通常是苦的。」
他們沉默地喝了一會兒咖啡。老周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低著頭,照片放在膝蓋上。小靜換了一個姿勢,蜷縮在長椅的角落,銀粉色的長髮散落在臉上,像是把自己裹進了一個顏色褪盡的繭裡。阿飛不在月台上——蘇澄說他去隧道深處了,那裡有一架不存在的鋼琴,他每天都會去彈。
「你昨天說,」林深放下咖啡杯,「你能看到情緒的顏色。」
「嗯。」
「那是什麼意思?比喻?還是你真的能看到?」
蘇澄轉頭看著他。她的瞳孔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深,像是兩口沒有底的水井。
「你真的想知道?」
「我已經被困在這裡了,」林深說,「我覺得我有權利知道。」
蘇澄沉默了幾秒,把咖啡杯放在長椅的扶手上。然後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放在兩人中間。
「看著我的手,」她說,「什麼都不要想,就像昨天你付秘密的時候那樣。但這次不要閉眼睛。」
林深低頭看著她的手。蒼白、纖細、掌紋淺得幾乎看不見。他看不出任何異常。
「你看到了什麼?」蘇澄問。
「一隻手。」
「什麼顏色的?」
「……膚色。偏白。」
「好。現在,想著一件讓你後悔的事。」
林深皺眉。「什麼?」
「隨便一件。小時候偷過錢、說過謊、傷害過誰——不用說出來,只是在心裡想一下就好。」
林深猶豫了一下,然後想起了方晴。
不是完整的那一幕——他還沒準備好面對完整的。他只想起了一個細節:方晴被潑咖啡的那天,茶水間的地板上有一灘棕色的液體,她把碎掉的馬克杯撿起來,手指被碎片割破了,血滴在那灘咖啡裡,暈開來的樣子像是某種抽象的畫。
就在他想著那個畫面的時候,蘇澄的掌心開始出現了變化。
不是幻覺,不是光影的折射——林深非常確定他的眼睛沒有出問題。蘇澄掌心的皮膚表面,開始浮現出一種顏色。
不是紅色,不是藍色,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帶著鏽蝕感的棕褐色。那種顏色從她的掌紋裡滲出來,像是地下水從裂縫中湧出,然後緩緩擴散,覆蓋了她的整個手掌。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就是我看到的,」蘇澄說,聲音依然平靜,「每個人都有情緒的顏色。不是抽象的形容,不是文學修辭——是物理的、真實的、我能用眼睛看見的顏色。悲傷是深藍色的,憤怒是熾紅色的,恐懼是灰白色的,後悔……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種鏽褐色。」
林深盯著那隻手,棕褐色仍在擴散,甚至慢慢爬上了她的手指。
「你……不覺得痛嗎?」他問,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不會痛,」蘇澄說,「但顏色越濃,代表情緒越強。你的後悔很濃。」她把視線轉向自己的掌心,語氣像在描述天氣,「顏色這麼深的人,通常離崩潰不遠了。」
林深趕快把方晴的畫面從腦中驅逐出去。
棕褐色開始消退,像退潮的海水,緩慢但不可逆。幾秒鐘後,蘇澄的掌心恢復成原來的蒼白。
「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能力的?」他問。
「我不是『有』這種能力,」蘇澄收回手,重新端起咖啡杯,「我是『被』這種能力。」
「什麼意思?」
「大概五歲的時候,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看到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幼兒園老師問大家藍色的氣球在哪裡,我說我看到一顆黃色的氣球。老師說不對,那是藍色的。我和老師爭辯了很久,最後她覺得我是在搗亂,罰我站了半小時。」
她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
「後來我才知道,那顆氣球的確是藍色的。但我看到的不是氣球的顏色——我看到的是一個小朋友抓著氣球時心裡的快樂。快樂是金黃色的,所以我看到了一顆黃色的氣球。」
「所以你不是看不見實物的顏色,」林深說,「你是在實物的顏色之上,又疊了一層情緒的顏色?」
「可以這麼說,」蘇澄點頭,「實物的顏色和情緒的顏色同時存在,像是兩張疊在一起的透明投影片。大多數時候,情緒的顏色比較淡,不會覆蓋實物的顏色。但如果情緒夠強——」
「就像剛才我的後悔。」
「就像剛才你的後悔,鏽褐色幾乎蓋住了我皮膚原本的顏色。」
林深想起她昨天說的話。「你說你的孤獨是透明的」,那代表什麼?但他的直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你昨天說,這個車站裡的人已經看不到顏色了,」他改了一個問題,「因為他們的情緒太濃了?」
蘇澄轉頭看向月台上那些靜坐的身影。
「你看到老周了嗎?」她問。
林深看向那個穿著舊式工裝的老人。老周維持著同樣的姿勢,手裡握著照片,嘴唇微微翕動。
「老周的情緒是什麼顏色?」林深問。
蘇澄瞇起眼睛,像是在測量一道非常遙遠的光。
「他的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她說,聲音放得很輕,「不是淺灰,不是深灰,而是一種……徹底的、沒有任何層次的灰。就像一台只剩下雜訊的電視機。」
「為什麼?」
「因為他失去的東西太大了,大到他的情緒無法再區分出不同的顏色。悲傷、憤怒、自責、絕望——全部混在一起,最後只剩下灰色。」
「小靜呢?」
蘇澄把目光轉向蜷縮在長椅上的銀粉髮女孩。
「她的顏色在變化,」蘇澄觀察了一會兒,「大部分時候是深紫色——那是一種被壓抑的憤怒。但有時候會變成亮橘色——那是渴望被人聽見。兩種顏色不斷交替,像一盞快壞掉的霓虹燈。」
「阿飛呢?」
蘇澄沒有立刻回答。她望向隧道的方向,隧道深處隱約傳來一種不是聲音的聲音——不是旋律,更像是空氣分子被某種頻率攪動而產生的共振。
「阿飛最複雜,」她說,「他在彈琴的時候,周圍會出現銀白色的光。那種顏色我只在他身上見過——大概是平靜與絕望同時存在的狀態。像冬天結冰的湖面,冰層下面是深水,上面是陽光反射。」
林深沉默了。
他開始理解為什麼蘇澄說自己是這裡唯一還算清醒的人。不是因為她沒有情緒——恰恰相反,她的情緒可能比任何人都強烈。但她仍然能夠區分顏色,仍然能夠把「看見」和「成為」分開。
這需要多大的力氣,他不敢想像。
「你呢?」他問。
「什麼?」
「你自己。你身上是什麼顏色?」
蘇澄把咖啡杯放在兩人之間的椅子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她的目光落在月台黃色警示線的那行字上——「請勿超越」。
「你確定你想知道?」她問,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
「你昨天說我的孤獨是透明的,」林深說,「但我還沒問你,你的孤獨是什麼顏色。」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長到林深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蘇澄慢慢轉頭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突然出現了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的眼睛裡見過的東西。
不是悲傷,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泛白的、幾乎沒有顏色的光。像是黎明前最後一刻的天空——黑夜已經過去,但太陽還沒有出來。那個瞬間的天色,說不上是黑、是藍、還是灰,只是一種極度稀薄的、隨時會消散的光。
「我的孤獨沒有顏色,」她說,「跟你的孤獨一樣。」
林深想要追問,但就在這個時候,月台另一端傳來了一陣騷動。
小靜突然從長椅上坐了起來,動作快得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她的臉色發白,嘴唇在顫抖,眼神驚恐而不聚焦。她一隻手按著自己的喉嚨,另一隻手在空中胡亂地比劃,像是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蘇澄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向她。
林深跟在後面。
「小靜,」蘇澄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女孩平齊,「怎麼了?」
小靜張開嘴,想要說話。但從她的喉嚨裡發出來的,不是人聲。
是一種刺耳的、斷斷續續的電子雜訊,像是老式收音機調錯頻道時發出的聲音。嗶——滋——沙沙沙——
小靜的表情更加驚恐了。她用雙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是在試圖把那該死的聲音掐死。她的眼眶迅速泛紅,然後開始無聲地流淚——真正的無聲,因為她能發出的所有聲音都不是她的。
蘇澄轉頭看向林深,快速地說:「她的聲紋被盜用的時候,對方不只拿走了她的聲音,還在她身體裡植入了一個替代品。每次她的情緒波動太大,那個替代品就會發作,把她的喉嚨變成一台故障的收音機。」
林深蹲下來,看著小靜。女孩大約二十四歲,染著褪色的銀粉色長髮,髮尾乾燥分岔。她的臉上化著濃妝——或者說曾經化著濃妝,現在眼線和睫毛膏都暈開了,在淚水裡攪成一團黑。她的鼻環和唇環在燈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但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誰從中間折斷過,然後勉強用膠帶黏起來的。
「我們能幫她什麼?」林深問蘇澄。
「讓她寫。」
蘇澄從長椅底下翻出一台平板電腦——那東西顯然也是「車站供應」的,因為上面沒有任何品牌標誌,螢幕乾淨得像一塊黑色的玻璃。她把平板遞給小靜,後者立刻用顫抖的手指開始打字。
一行字出現在螢幕上:「他又來了。」
蘇澄問:「誰?」
「盜走我聲音的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有名字嗎?」
小靜又打了幾個字,速度快到指尖幾乎在螢幕上滑出火花:「它沒有名字。它就是一個洞。一個把我的聲音吞進去的洞。」
林深看著那行字,突然感覺到一種強烈的不適。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對「一個把你吞進去的洞」這個比喻太過熟悉了。
他每天醒來面對的,不就是那樣一個洞嗎?
「它在哪裡?」蘇澄問。
小靜抬起頭,淚水模糊的眼眶裡映出月台的燈光。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幾秒,然後打出四個字:
「在車站裡。」
蘇澄的臉色變了。這是林深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她本來就知道、但一直不願意承認的確認。
「你說它……在車站裡?」蘇澄的聲音壓得很低。
小靜點頭,然後又打了長長一段話:「你們知道為什麼孤獨的人會來到這個車站嗎?不是因為車站在找他們。是因為那個洞在找他們。它把孤獨當成食物。它吃掉你們的情緒,然後吐出這種⋯⋯這個車站。」
林深感覺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蘇澄依然冷靜,但那種冷靜開始有了一絲裂縫。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小靜打字:「因為我就是被它帶來的。不是因為我需要這個車站,而是因為這個車站需要我。它需要我的孤獨來餵養它。老周也是,阿飛也是,你們所有的人都是。」
月台的燈光突然閃了一下。
不是錯覺。林深親眼看到頭頂那些白熾燈泡同時暗了零點幾秒,然後又亮了起來。那種短暫的黑暗不是因為電力不穩——更像是某種龐然大物眨了一下眼睛。
蘇澄站起來,退了一步。
她看著小靜的臉,一字一頓地說:「你是在告訴我,這個車站是活的?」
小靜沒有打字。
她只是看著蘇澄,然後慢慢地、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就在這個時候,隧道的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列車的聲音,是腳步聲。一個人走路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隧道裡產生回音,由遠而近,越來越清晰。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隧道。
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是阿飛。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子蓋住了半個手掌,露出修長而蒼白的手指。他的耳朵上掛著一副銀色的耳機——不是入耳式的那種,而是老式的頭戴式耳機,耳罩很大,幾乎蓋住了他半張臉。他的頭髮有點長,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邊的眼睛。
他走路的姿態很特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量距離,腳尖先著地,然後才是腳跟,像一隻在雪地上行走的貓。
他走到月台上,拔下一邊的耳機,看著蘇澄和小靜。
「你們在討論那個東西。」他用的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低沉的聲音,像大提琴的C弦。
蘇澄沒有否認。「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阿飛說,把耳機掛回脖子上,「所以我每天都去隧道深處彈琴。不是因為我喜歡彈,而是因為我的琴聲可以讓那個東西暫時安靜下來。就像搖籃曲。」
林深看著這個男人,第一次仔細打量他。阿飛的年紀大約三十歲,五官深刻而乾淨,眉眼之間有一道很淺的豎紋,像是一個經常皺眉的人留下的痕跡。他的手指特別引人注目——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齊。那是一雙天生的鋼琴家的手,但現在它們唯一的用途,是在空氣中對著一架看不見的鋼琴演奏。
「你的鋼琴呢?」林深問。
阿飛看著他,目光冷淡而遙遠,像是在看一個站在很遠很遠地方的人。
「我把它砸了,」他說,「三年了。」
「為什麼?」
阿飛沒有回答。他把耳機重新戴上,轉身走向月台中央,在那架看不見的鋼琴前坐了下來。他的手指懸在空氣中,停頓了大約五秒,然後開始彈奏。
沒有聲音。
但林深「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用胸口聽到的。某種低頻的震動從阿飛的方向擴散開來,像是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穿過月台,穿過長椅,穿過林深的胸腔,在他的心臟周圍輕輕地撞擊了一下。
蘇澄閉上了眼睛。
小靜停止了哭泣。
老周抬起了頭。
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像是有人把你的內臟重新排列了一遍,把那些打結的、壓扁的、淤塞的部分一一解開。不是快樂,不是療癒,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秩序。在短暫的幾分鐘裡,一切都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然後阿飛停下了。
震動消失。打結的部分又開始糾纏。
林深睜開眼睛——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閉上的——看到阿飛已經站起來,把耳機重新掛回耳朵上。
「每天只能彈一次,」阿飛說,沒有回頭,「彈太多,那個東西會醒。」
那個東西。
林深突然意識到,從剛才到現在,他們一直在用「那個東西」來稱呼某個存在——某個把孤獨當成食物、用車站來誘捕人類情緒的存在。
「你們說的那個東西,」林深開口,「它到底是什麼?」
蘇澄、阿飛、小靜——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最後是蘇澄開的口。
「我們不知道,」她說,語氣真誠得近乎坦率,「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它在長大。」
月台的燈光又閃了一下。這一次,暗掉的時間比上次長了一點,大概整整一秒。在那一秒的黑暗中,林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隧道深處看了他一眼。
不是注視。
是咀嚼。
第二天——如果這裡還有「天」的話——林深決定自己去找答案。
他不能就這樣坐在月台上等。這不符合他的個性。雖然他在過去的三年裡一直在等待——等待靈感回來,等待愧疚淡去,等待某個他不知道名字的東西降臨——但那是一種被動的等待,一種蜷縮在角落裡等著暴風雨過去的等待。
現在不一樣了。
暴風雨不在外面。暴風雨在這裡,在他腳下的這片地底,而且它還在長大。
他走過月台,穿過那道寫著「請勿超越」的黃色警示線,站在隧道口。
隧道的空氣比月台上更冷,也更有濕氣,帶著一種類似地下室或墓穴的腐朽味。牆壁上有一排微弱的安全指示燈,發出幽綠色的光,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你要去哪裡?」
是蘇澄的聲音。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站在黃色警示線的邊緣,沒有跨過來。
「去隧道裡看看,」林深說,「你說過阿飛每天在那裡彈琴。我想看看那個東西。」
「你確定?」
「不確定,但我還是要去。」
蘇澄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跨過了黃色警示線。
「我跟你去,」她說,「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如果看到任何不是黑色的東西,立刻閉上眼睛,抓住我的手,不要鬆開。」
林深皺眉。「不是黑色?」
「那個東西沒有顏色,」蘇澄說,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不是透明,而是沒有。你知道『沒有』是什麼意思嗎?不是白色,不是黑色,不是灰色。是連『顏色』這個概念本身都不存在的地方。如果你盯著它看太久⋯⋯」
「會怎樣?」
「你會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一雙眼睛,」她說,「或者懷疑自己有沒有存在過。」
林深吞了一口口水。但他的腳步沒有停下來。
他們走進隧道。
綠色的安全指示燈在牆上每隔五公尺就有一盞,但它們的光線太微弱了,只能照亮腳下不到一公尺的範圍。隧道兩側是混凝土牆壁,上面布滿了水漬和鏽斑。頭頂有一排管線,有些已經脫落,垂下來的電纜像風乾的藤蔓。
空氣越來越冷。林深的呼吸在面前凝結成一團團白霧——這不合理,因為這裡是地底,溫度不應該低到這種程度。
他們走了大約十五分鐘。隧道一直往前延伸,沒有岔路,沒有盡頭。但林深注意到一件事:兩側的牆壁在變化。
一開始是混凝土。然後出現了紅磚。然後是更古老的石塊,像是某個被埋沒的古代建築的遺跡。最後,牆壁變成了一種他不認識的材料——看起來像是玻璃,但不是透明的,而是漆黑的、完全沒有反射能力的那種黑。不是黑色顏料的那種黑,而是連光都會被吸收的那種黑。
「我們到了,」蘇澄說,「這裡是車站最深的區域。阿飛通常就在這附近彈琴。」
林深環顧四周。這裡的空間比剛才通過的隧道寬闊了許多,像是一個地下大廳的遺址。頭頂很高,看不到天花板,只有無盡的黑暗。牆壁全部是那種吸光的黑色材質,安全指示燈的綠光到了這裡就完全消失了,連一公分都照不出去。
唯一的光源來自前方大約二十公尺處。
一個人形的、散發著微弱銀白色光芒的身影。
阿飛。
他盤腿坐在地上,耳機掛在脖子上,手指放在膝蓋上。他看起來不像在休息,更像是在冥想——或者說,在守夜。
他察覺到有人靠近,睜開眼睛。
「你不該來這裡,」他對林深說,語氣沒有指責,只有陳述。
「我知道,」林深說,「但我有問題想問你。」
「問。」
「你砸了鋼琴之後,為什麼還能在這裡彈?」
阿飛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不是笑,而是某種介於苦澀與釋然之間的表情。
「因為那架鋼琴不在外面,」他說,把手放在胸口,「它在這裡。我砸掉的是外面的那架。裡面的這架,沒有人能砸掉。」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回到有鋼琴的地方?」
阿飛沉默了很久。當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更低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砸掉那架鋼琴嗎?」
林深搖頭。
「因為我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阿飛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撈上來的,「她是我的學生。我們在一起三年。她說她會離開她的丈夫。她說她要跟我一起創作一首曲子,用我們兩個人的名字。後來她沒有離開她的丈夫。她把我寫的那一半樂譜撕碎了,丟在雨中,然後說——」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你只是一個陪襯。』」
這句話之後,隧道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
然後阿飛繼續說:「我當時沒有生氣。我只是很平靜地走到鋼琴前,把琴蓋掀開,然後用一把榔頭,一根一根地把琴弦敲斷。三百根弦。我敲了三個小時。每敲斷一根,我就覺得那個女人的臉模糊了一點。敲完之後,我突然發現,我不記得她長什麼樣子了。但我也忘了怎麼彈琴。」
他抬起那雙修長蒼白的手。
「這雙手還可以動,還可以按。但它們按下去之後,不會有聲音。不是鋼琴沒聲音——是我聽不到。我的耳朵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從那天開始,我戴上耳機,不是為了聽音樂,是為了擋住這個世界上所有我不想要的聲音。」
蘇澄蹲下來,坐在阿飛旁邊。
「但在這裡,你能聽到,」她說,「而且你能讓別人聽到。」
阿飛點點頭。
「因為這個車站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樣,」他說,「外面的聲音經過空氣、經過耳膜、經過神經,最後才到大腦。這裡的聲音⋯⋯直接從這個到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林深的胸口。
「所以你在這裡彈琴,」林深說,「不只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讓那個東西安靜下來?」
阿飛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複雜的神情,混合了疲憊、無奈和一種幾乎看不見的恐懼。
「你知道那個東西餓了會怎樣嗎?」他問。
林深搖頭。
阿飛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無盡的黑暗。
「它餓了的時候,會開始模仿聲音。不是任何人的聲音——是你最想聽到的那個人的聲音。你失去的那個人的聲音。你永遠等不到的那個人的聲音。」
他轉頭看著林深。
「你想聽到誰的聲音?」
林深愣住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一個他很久沒有想過、但從來沒有真正遺忘的名字。
不是方晴。
是另一個人。
一個更早離開他的人。
他的母親。
他三歲那年,母親因為產後憂鬱症自殺了。他對她幾乎沒有記憶,只有一張模糊的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笑著,但眼睛裡有一種他長大後才認得出來的味道。
那種味道叫做「告別」。
「我聽到了,」林深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我聽到我媽媽在叫我。」
蘇澄立刻抓住了他的手。
「閉上眼睛,」她的聲音急促而堅定,「現在。立刻。」
林深閉上了眼睛。
但那個聲音沒有消失。
「深深……深深……」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的、帶著一點沙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那個聲音穿過他的耳膜,不經過任何過濾,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點亮了一盞燈。
那盞燈很溫暖。
溫暖到他幾乎想睜開眼睛,朝著那個聲音的方向走過去。
「不要睜眼。」蘇澄的手握得更緊了,冰涼的溫度像一根針扎進他的皮膚。「那不是你媽媽。那是那個東西在模仿你媽媽。你睜開眼睛,就會看到一個沒有顏色的東西。然後你就會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存在過。」
「深深,來媽媽這裡……」
林深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他不是因為害怕而哭。
是因為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母親。但他的心——那顆打結的、壓扁的、淤塞的心——它不管。它只知道它等這個聲音等了二十五年,就算它是假的,它也想要再聽一秒。
「再一下就好,」林深沙啞地說,「再讓我聽一秒⋯⋯」
蘇澄沒有放手。
她反而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雙手握住他的右手,像是握住一顆快要從懸崖邊滾落的石頭。
「一秒都不行,」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像一道冰冷的咒語,「你聽一秒,你就會想聽第二秒。聽兩秒,你就會想聽一輩子。聽一輩子,你就會變成老周那樣——永遠在等,永遠等不到。」
那個聲音突然消失了。
像是有人拔掉了收音機的插頭。
隧道的寂靜排山倒海地湧回來。
林深睜開眼睛,淚水模糊的視線裡,他看到阿飛站了起來,雙手在空氣中按下了一個巨大的和弦。
沒有聲音。
但那股低頻震動再次出現,比之前在月台上更強烈、更密集。它像一張網,從阿飛的手下展開,鋪滿整個地下大廳,把每一個角落都罩住。
隧道的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幾乎聽不到的哀鳴。
不是動物的哀鳴,也不是機器的哀鳴。更像是某種地質現象——地殼板塊擠壓時發出的那種深沉的、讓人骨頭發癢的超低頻聲波。
那個東西在退。
震動持續了大約兩分鐘,然後慢慢減弱,最後歸於平靜。
阿飛跌坐回地上,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的手指在顫抖——不是一點點顫抖,而是像高燒時的寒顫那樣,整隻手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動。
「今天彈了兩次,」他喘著氣說,「明天可能彈不動了。」
蘇澄放開林深的手,走向阿飛,蹲下來檢查他的脈搏。
林深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被抓紅的手背,上面還殘留著蘇澄冰涼的體溫。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蘇澄,」他說,「你剛才說,那個東西沒有顏色。」
「嗯。」
「那你怎麼知道它在哪裡?你怎麼看到它的?」
蘇澄抬起頭,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
「因為我看不到它,」她說,「就是因為我看不到它,我才知道它在哪裡。」
「什麼意思?」
「就像夜空中最黑的那個地方,不是因為那裡沒有星星,而是因為那裡有東西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我看到的不是那個東西,而是那個東西造成的空缺。」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吧,回月台上去。阿飛需要休息,你也需要。」
林深回頭看了一眼隧道的深處。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形狀。但正因為什麼都沒有,他才確定了那裡有什麼。
有一個東西。
一個會長大的、會模仿你失去之人的聲音的、會把孤獨當成食物的東西。
它就在那裡。
而他們,所有人——老周、小靜、阿飛、蘇澄,還有他自己——都是它的食物。
他們走在回月台的路上,綠色的安全指示燈一盞一盞地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像是誰在水底點亮了蠟燭。蘇澄走在前面,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林深走在後面,踩著自己的影子。
「蘇澄。」
「嗯。」
「你說我的孤獨是透明的。」
「嗯。」
「透明的孤獨和沒有顏色的東西,有什麼不一樣?」
蘇澄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沉默了大約五秒。
「透明的東西,是你知道它存在,只是暫時看不到,」她說,聲音在隧道裡產生輕微的回音,「而沒有顏色的東西,是你連『它是否存在』都無法確定。」
「那我的孤獨呢?它存在嗎?」
蘇澄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存在,」她說,嘴角那個極淺極淺的弧度又出現了,「只是還沒有找到適合它的顏色。」
「什麼時候會找到?」
「當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她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林深跟在後面,沒有再說話。
但他知道,他會再來隧道的。
不是因為他想找死。
而是因為,在那個最深最黑的地方,他第一次感覺到——那個他背了二十五年的空洞,可能不是空的。
它只是還沒有被填滿。
而填滿它的東西,也許不在外面。
也許就在他自己身上。
月台的燈光重新出現在視野裡,昏黃而溫暖,像是誰在暴風雨中點了一盞燈。
老周還坐在長椅上。
小靜還在打字。
阿飛的無聲琴聲還在隧道深處迴盪。
孤獨者車站還在運轉。
而那個東西,還在長大。
但今晚,至少今晚,它退了一步。
林深坐在蘇澄旁邊,接過她遞來的第三杯黑咖啡。
苦的。
清苦的。
他需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