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水聲先來。
石壁滲出的水,一點一點落在地上,沒有節奏。莊雄策聽見那個聲音,閉著眼,沒動。
他已經坐了一整夜。
不是睡不著,是沒有睡的必要。他花一整夜把死牢的格局重新想了一遍,想它的人,想它的縫。死牢裡住著四十幾個人,加上他和黃磐,剛好四十六。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最後他把它放下,開始數別的東西。
真正危險的,只有三類。
第一類:已經死心的人。這種人蹲在角落,眼睛空的,你給他一塊饅頭他謝你,你踢他一腳他也謝你。讓他幹什麼都行,因為他們不在乎去哪裡,也不在乎做什麼。這種人是最容易用的,也是最容易丟的。關鍵時刻腿會軟,走廊一暗下來就會不知道往哪裡跑。
第二類:還有念頭的人。這種人眼睛沒死,但在算什麼,他們自己也不見得清楚。他們還有本能,本能讓人害怕,害怕讓人出賣別人。這是最複雜的一類,有用,也有毒。
第三類:還在等機會的人。這是最小的一類,只有兩三個人。他們蹲在這裡,眼睛還亮著,但沒有亂動,沒有亂說話,在等。
莊雄策屬於第三類。
黃磐也是。
鑿子,他說不準。
鑿子這個人,在死牢裡住了七年。真名沒人知道,叫他鑿子是因為他的臉。右臉頰有一道深得像鑿出來的舊疤,從顴骨一路到下巴,中間起了個坎,像地形圖。有人說是牢裡打架留下的,有人說是進來之前就有了。他從不解釋。七年是很長的時間。長到他知道這座牢的每一條走廊在什麼時辰有幾個獄卒,知道哪堵牆背後是空的,知道排水溝從哪裡進哪裡出,知道哪個季節石縫裡的水會積成一攤,哪個月份走廊盡頭的那扇舊鐵門會因為熱脹而卡住。
這些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昨晚,他說了一部分。
莊雄策沒有多問。他讓黃磐去的,黃磐回來說了五件事,莊雄策記住了三件,另外兩件放在那裡等著看。鑿子不是不可靠,是還沒走到必須可靠的地方。人在沒有退路之前說出來的話,要打折扣。他提供了這些消息,還沒賭上任何東西,所以說出來的每一句都要驗過才能信。
這是正常的。
莊雄策把這件事放在心裡,聽水聲,繼續等天亮。
天亮之後,牢裡有例行的放飯。
一個獄卒把饅頭扔進來,骨頭湯從木桶裡舀進一個破碗,塞進門縫。沒有人說話。獄卒走了,木屐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往東側去了,然後消失。莊雄策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嚼著,眼睛還在看牢裡的人。
他在看一個人。
那個人叫李跛,左腳有殘,走路帶拖。在死牢大概住了一年多,進來的原因據說是偷竊,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他的真正身分是消息蟲。牢裡任何風吹草動,兩個時辰之內就能傳到他耳朵裡,然後傳到他認為最有利可圖的方向去。哪個人跟哪個獄卒有交情,哪個格子裡藏了什麼,哪兩個人之間有舊仇,他全知道。
李跛沒有站隊。這是他的生存方式,不屬於任何人,就不用為任何人死。
今天早上,李跛的眼睛不太對。
他接過饅頭,往嘴裡塞,但眼睛在看別的地方。不是隨意地看,是在掃,沿著牢房的角落一點一點地掃,像在盤點,最後落在莊雄策身上,只停了一息,就移開了。看向別處,再掃回來,又停了一息。
莊雄策把饅頭吃完。
沒有表情。
他知道了。
昨晚黃磐去找鑿子的時候,右邊第二個格子有人醒著。石牆雖然厚,但如果貼著牆坐,在牢裡安靜的夜裡,偶爾能聽見一兩個詞。消息蟲的工作不是聽完整的話,而是把碎片拼起來。
他在拼。
拼了一整夜,大概已經拼出個七八成。
「接下來,他會怎麼做?」黃磐在旁邊說,聲音沉而平,像在問牆壁。
「兩條路,」莊雄策說,「一條是來找我,說他知道,要加入。另一條是去找獄卒,說有人在策劃什麼,換自己的一條命。」
「哪條更可能?」
莊雄策想了想。
「不知道。所以不讓他選。」
黃磐看著他,沒說話。
莊雄策讓他去做一件事,不是今天,是等到午飯之後。黃磐站起來,沒問為什麼,等到時辰,走到牢房靠近李跛那一側的位置,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拿出一根草,慢慢地在手裡轉。
就這麼坐著。
什麼也不做。
黃磐坐在那裡,就像一塊石頭忽然出現在路中間,不說話也不威脅,但讓人繞不過去。李跛在對面格子裡,起身了一次,看見黃磐,又坐下來。又起身了一次,走了兩步,停住。第三次沒有起來。
他坐在角落裡,把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面。
消息蟲的命,在出口被堵住之前,通常不會意識到自己有多脆弱。
從他的格子到走廊入口,要經過黃磐。而黃磐這塊石頭的意思很清楚,你要去,先問我。李跛不是不能強行走過去,但他清楚黃磐是什麼人,在死牢待了一年多,他見過能打的人,這個人是另一個量級的。
下午,李跛過來了。
他穿過幾個人,在莊雄策面前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你在計畫什麼。」
不是問句。
莊雄策看著他,沒說話。
「我知道你在計畫什麼,」李跛說,「我不是要壞你的事。我只是想知道,裡面有沒有我的位置。」
他的眼睛在看莊雄策,也在看旁邊。黃磐已經回到莊雄策身後,蹲著,像什麼都沒聽見。
「有沒有,你說一句話就行,」李跛說,「我這個人,有用的。你問鑿子,牢裡的事,他懂結構,我懂人。每個獄卒背後有什麼,哪個人的弱點在哪裡,哪條路走得通、哪條走不通,這些他不懂,我懂。我在這裡一年多,沒有白待。」
他說得很快,像在兜售,眼睛有點急。
莊雄策等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有一個消息,我需要。」
李跛的眼睛亮了一下。「說。」
「東側走廊,夜裡巡邏的,換班在什麼時辰,換班前後各有多久空隙?」
李跛想了想,低聲說了幾句話,說了幾個時辰,又補了一些細節。莊雄策聽完,在心裡對照了一遍,跟鑿子說的那部分能對上。
他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莊雄策說,「你最好記著。明晚三更,西側牢房會有動靜。你知道就行,不需要跟任何人說。」
李跛停頓了一下,眼睛縮了縮,然後很快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像被風吹滅的火,但莊雄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個笑背後是什麼。
那是一個人在計算的臉。
李跛站起來,說了一句「懂了」,走回自己那邊去了,拖著腳,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點。
莊雄策靠著牆,沒動。
傍晚放飯的時候,李跛不見了。
莊雄策沒有去找他,繼續吃飯。黃磐在旁邊說了一個字:「走了。」
莊雄策說:「知道。」
走廊那頭,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有腳步聲,然後停住,然後是爭執的聲音,不大,但能聽見。然後是一個悶響。
然後是安靜。
再然後,有人拖著什麼東西走過去,腳步聲是兩個人的,中間夾著另一種沉重的聲音,像一袋糧食又不像。
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牢房裡的人大部分沒抬頭,這種聲音在這裡不是第一次。有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看回地面去了。鑿子靠著牆,閉著眼,像在睡覺。
莊雄策把碗放下來,靠著牆,開始把今晚得到的東西排在心裡。
東側走廊夜間換班在子時,換班前後各有大約半刻鐘的空隙。換班的獄卒習慣在走廊盡頭磨蹭說話,沒人催就不走。李跛說的這一段,跟鑿子說的能對上。
至於西側。
李跛拿著那個消息去找了誰,莊雄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那個消息是假的。明晚三更,西側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但那個消息已經進了某個獄卒的耳朵,那個獄卒現在知道,有一個囚犯聽見了不該聽見的事。
這種囚犯,只有一個處理方式。
李跛在那個計算的瞬間選錯了。他以為那個消息是籌碼,但他沒有算到,消息進了獄卒耳朵的那一刻,他自己也變成了問題。一個知道得太多的消息蟲,死在牢裡,不需要理由,甚至不需要記錄。
莊雄策把這件事放下,繼續往下排。
他現在確認了:東側走廊在子時有空隙,約半刻鐘。西側那個拿了假消息的獄卒今晚已經動了,這說明他是一個行動快的人,也說明他跟上面的人有直接的聯繫,不需要層層上報。這個人的名字,等出去之後再算。
鑿子說的那條從排水渠通往外牆的舊道,他昨晚聽過一夜的水聲,位置和方向能對上。渠道夠不夠大、有沒有堵死,還需要確認,但時間還有兩天。
他知道的已經夠用了。
剩下的,等明天。
入夜。
黃磐在黑暗裡坐著,沒動,眼睛看著莊雄策。
莊雄策感覺得到那個目光。這幾天黃磐看他的次數越來越多,每一次都不一樣,像是在做一道複雜的題,每看一次就多解開一點。今晚這個目光又不一樣了。
之前是觀察。
今晚是別的東西。
莊雄策沒有轉頭,說:「說。」
黃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去找獄卒。」
「知道。」
「知道還是讓我去擋他的路,讓他沒辦法直接走,逼他來找你。」
「嗯。」
「他來找你,你給了他一個假消息,讓他以為那是可以賣的東西,讓他去賣,讓他死。」黃磐說,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算術,「你從頭到尾知道他會死。」
「他不死,」莊雄策說,「他就是一個在我和出口之間的變數。」
黃磐沉默著。
「但他給了你你需要的東西。」
「一部分,」莊雄策說,「東側換班的資訊,他說的和鑿子說的能對上,可信度提高了。西側那個獄卒的性格,行動快,有直屬上線,這個是新的。」
「所以他死得有用。」
「他自己走過去的,」莊雄策說,「我只是給他一個他以為有用的理由。」
外面的水聲還在,一滴一滴,沒有節奏。
黃磐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地面,想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說:「我跟過兩個人。第一個打仗厲害,腦子不夠用,死在自己人手裡。第二個夠狠,但只知道殺,不知道往哪裡殺,最後把自己人也殺光了。」
莊雄策沒說話。
「你不一樣。」
這句話說完,黃磐就沒有繼續了,又回到那個熟悉的沉默裡去。不是沒話說,是說完了。
老鼠從牆根跑過去,在角落停了一下,又跑走了。
莊雄策靠著石壁,看著頭頂的石縫。石縫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黑。
「三天後,」他說,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明天的天氣,「不是我死,是這座監獄死。」
黃磐沒有回答。
但他也沒有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