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看廣告買東西,向來有一種獨特的眼光。
記得升國小一年級的那年夏天,媽媽在報紙上看到一套動畫錄影帶的廣告,畫風可愛,標榜台語發音。她覺得這是可以讓我邊看卡通邊學台語的好機會,因為學會了就可以跟阿公阿媽聊天說話。幾天後,那一盒錄影帶就到家了,裡面有《熊貓家族》、《天空之城》、《龍貓》,還有《風之谷》,但是因為那時剛好是夏天,於是,媽媽選了聽起來最應景的那一片:《螢火輓歌》。 螢火蟲,聽起來多溫柔啊。
吃完晚飯,媽媽放了影片,叫我乖乖坐著看,她先去廚房洗碗。
影片就這樣開始了。
開頭是我沒見過的卡通畫風,一個骯髒又有氣無力的人躺在一個髒髒的車站大廳。
影片沒有字幕,但是台語旁白說了一句好像是什麼「我死了」之類的話。
但因為當時我聽不太懂台語,不很清楚它在說什麼,只能用力地繼續看下去。
好險過了怪異的開場後,影片來到閒散溫馨的家庭氛圍,直到空襲,直到我看到螢幕上出現躺在擔架上一個全身裹滿繃帶,繃帶縫隙滲著血水的女人。
當時的我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那一幕讓我心裡有一種空掉的感覺,身體有點想動卻動不了,只能呆呆地坐在那裡,心想:「這是怎麼了?媽媽碗洗完了嗎?可以一起來看電影嗎?」
不久之後媽媽來了,影片接著是失去母親的兩兄妹開始流離失所,空襲後的斷垣殘壁,糖果一顆一顆吃完,節子越來越小,越來越安靜,直到她不見了,直到清太倒下。媽媽皺著眉頭陪著我看完,而我看不是很懂,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夜,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所以,那就是死掉了嗎?
窗外還是夏夜的聲音,但沒有螢火蟲。
長大後我才知道,那部片日文原名《火垂るの墓》藏著殘酷的雙關。「火垂る」不只是螢火蟲,更是「垂落之火」,是 B-29 轟炸機投下的燃燒彈,在黑夜裡閃著微光落下,遠望如螢火蟲般淒美,落下的地方卻成了墳墓。 我媽當初看廣告時,當然不知道這些。她只看到畫風可愛,只想著我應該也喜歡。
但那天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太吃西瓜和糖果。電影裡有一段,清太回想戰前,游泳完媽媽叫他跟節子來吃西瓜的回憶。看起來溫馨,但我知道那個媽媽空襲後的樣子,所以紅紅的西瓜總讓我聯想到滲血的清太媽媽。而節子手裡常拿著的佐久間式水果糖罐,我們家當時也有幾罐,那天晚上之後,我也不吃了。因為每次看到那個罐子,就想到節子搖著它,從有聲音搖到沒有聲音,是一種搖來搖去,越來越沒有力氣的哀傷。
《螢火輓歌》讓我在童年時意外地第一次看見戰爭裡那種說不出口的殘酷:在烽火連天、朝不保夕的環境下,人為了活下去,不得不變成的樣子。是姑媽的冷漠,也是清太的偷竊與自私。在戰時,活著就是一場沒有選擇的奔跑,人只能奮力地跑,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也不知道跑到了算不算活下來。
幾年前,我們家在另一個夏日周末晚上,一起看了《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 同樣是二戰,同樣是日本,但這部動畫片從另一個角度呈現戰爭時的人性。主角北條鈴是廣島附近小鎮的普通女孩,嫁給了軍人,接下來的電影畫面就是她的日常:用配給的食材煮成一頓飯,空襲警報響了跑去防空洞,警報解除,走回廚房,繼續把飯煮完。
後來她失去了右手,失去了她疼愛的姪女晴美。她真心的想知道在戰火中活著:「到底好在哪裡,我真的是不知道到底好在哪裡。」
那個問題沒有答案。但她選擇好好地繼續過日子,繼續用剩下的那隻手找辦法。
卡繆說過:「在酷寒的冬日,我才終於發現,我身體裡有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我想鈴就是這樣的人。她不是英雄,而是一個在廢墟裡依然想辦法把飯煮完的人。在那個什麼都可能消失的時代,《螢火輓歌》呈現的是逼到牆角的消亡,《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說的是人在極限處境下,依然能守住一份安靜的韌性。
去年的夏天,我讀了台灣漫畫《蕉兵戰時記》。故事描述二戰末期,台北高校那些原本該執筆寫作的精英學生,被徵召到七星山挖壕溝。主角貓野昭火是台灣人,改了日本姓,在那個年代,這是一種生存方式。
貓野有一位富有文采的日本學長,犬山壽一。因為年長一歲,所以他提早被徵召入營,但最後死在南洋。臨行前,他曾對貓野說,要珍惜自己的天賦,好好發揮文采寫下去。故事結尾,從南洋送回的遺物裡,也帶回他留下的一句話:「目的雖有,卻無路可循;我們稱之為路的,無非是躊躇。」
那原本是一句關於才華與方向的勉勵。但戰爭來了之後,那些原本應該通往文學、藝術與理想的路,被戰火無情地截斷。往前,是生死未卜的戰場;回頭,是已經陌生的家鄉。在那樣的時代裡,人還能天真地相信理想嗎?諷詞的是,在戰爭的影響之下,所有的道路最終都縮減成了同一件事:躊躇。
但人並不是有意要徬徨。只是當明天本身都不確定時,連選擇,都變得沒有方向。
書裡有一頁是躲空襲的貓野。從空襲爆擊聲響起,到畫面轉為全黑,只剩下貓野蜷縮的身影。那個黑色的構圖,從有聲到無聲,瞬間將我拉回升小一的暑假,那個客廳,想起那個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等待媽媽洗完碗的自己。
三部作品,用微觀的方式敘說同一場戰爭,但給了我三種不同的重量:《螢火輓歌》是戰爭的殘酷,《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是生存的韌性,《蕉兵戰時記》是對命運的迷惘。但它們教會我的是同一件事——戰爭不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人的一天,是一個家庭的一頓飯,是一個年輕人還沒來得及走完的路。
我想起巴布狄倫唱的:
How many times must the cannon balls fly, before they're forever banned?
答案在風裡飄,他說。從來沒有人真的接住過那個答案。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那個學長死在南洋,是泰山還是鴻毛?清太和節子被現實吞沒裡,是泰山還是鴻毛?那些在歷史課本裡被一行字帶過的人,是泰山還是鴻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風還在,答案還在風裡飄,還沒有人接住。而我依舊記得那個夏末,廚房傳來洗碗的流水聲,螢幕上映著垂落的火雨,那是生命中最早、也最重的一場覺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