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

那天早上其實沒有什麼特別。天空灰灰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沒有真的落下來。空氣有點悶，走進校門的時候，操場上已經有人在跑步。有人一邊跑一邊背單字。有人坐在看台上低著頭看書。高三的早晨總是很早開始。教學樓前的公告欄貼滿了新的模擬考排名。幾個人站在前面，小聲討論著名次，有人皺著眉，有人拿手機拍照。我從旁邊走過去，沒有停。其實我一直不太喜歡看那些排名。走進教室時，已經有一半的人到了。有人翻著講義，也有人趴在桌上補眠。「今天第一節是數學吧？」後面有人小聲問。「對啊，聽說老師要發昨天的小考。」有人嘆了一口氣。我把書包放在桌子旁邊坐下來。窗戶半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一點悶熱的味道。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到若晴。昨天放學的時候，我還傳訊息給她。我問她：「今天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商店？」以前我們有時候會一起去。買一杯飲料，或是隨便走一段路再回家。但她很久才回。訊息跳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回家的公車上了。她只回了一句。「今天不行。」我問：「在讀書嗎？」過了一會，她又回了一句。「有點累。」那時候我沒有多想。高三很累，本來就很正常。我甚至還回她一句：「那妳早點休息。」她沒有再回。想到這裡，我把手機從書包裡拿出來看了一眼。聊天室停在昨天那句「有點累」。我正準備把手機收起來，手機忽然震了一下。不是訊息。是電話。來電顯示是我媽。我愣了一下。她很少在上課時間打電話給我。我看了一眼教室，然後拿著手機走到走廊。走廊上有幾個學生在聊天，也有人靠著欄杆背書。樓梯間的風慢慢吹上來。我按下接聽。「喂？」電話那頭停了一下。「語安。」我媽的聲音有點低。「嗯？」她沉默了幾秒。「妳今天先不要上課了。」我愣住。「為什麼？」我其實以為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然後她說：「我們已經幫妳請假了。」我握著手機站在走廊上。「怎麼了？」我問。她像是想說什麼，又停住。最後只說了一句：「妳先回家。」電話掛掉之後，我還站在原地。走廊上有人從我旁邊走過，也有人在說話，但那些聲音忽然變得有點遠。我低頭看著手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有一點不安。就在這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一則訊息。欣妍傳來的。我有點意外。她很少在上課前傳訊息。我點開聊天室。她傳來一個新聞連結。下面只有一句話。「語安……妳看到這個了嗎？」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有點不太想點開那個連結。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是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而我其實不太想知道。但最後，我還是點了。畫面跳出一段新聞影片。主播坐在畫面中央，聲音很平靜。「今天凌晨，本市一所明星高中的高三學生疑似因課業壓力過大，在家中自殺身亡……」我愣了一下。畫面切到一棟學校的外觀。校門口站著記者。那個校門口很熟悉。然後畫面下方出現了一行字。學生姓名。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好像忽然不認識。林若晴。我第一個反應其實是——應該只是同名吧。這個名字其實不算少見。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甚至往下滑了一下新聞留言。有人在猜是哪一間學校。有人說現在學生壓力太大。也有人只留下幾個嘆氣的表情。那些文字看起來都很遠。像是在討論一個和自己沒有關係的故事。我還沒來得及把新聞關掉，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是班級群組。訊息一條一條跳出來。一開始只是幾個問號。「？？？」「有人看到新聞嗎？」「是不是我們附近那間高中？」過了一會，有人貼了一張截圖。就是我剛剛看到的那則新聞。群組忽然變得很吵。有人說：「不會吧……」有人問：「是哪一班？」也有人說：「應該只是同名吧。」訊息一直往上跳。我看著那些字，卻覺得有點不真實。像是在看一群人討論一個很遠的故事。過了一會，有人打了一行字。「聽說名字是林若晴？」群組忽然停了一下。沒有任何人馬上回。那幾秒鐘變得很長。我盯著螢幕。手指停在畫面上。然後我忽然不敢再往下看。我把手機螢幕按暗。過了一會，又重新按亮。新聞畫面還停在那裡。我又把影片往回拉了一次。主播的聲音重新響起。「本市一所明星高中……」畫面再次出現那個校門口。我忽然意識到。那真的就是她的學校。那一瞬間，我的手有點發抖。走廊忽然變得很吵。有人在笑，也有人在說話。遠處教室裡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但那些聲音好像忽然都變得很遠。我站在原地。手機還握在手裡。腦袋裡忽然浮出很多畫面。我們小時候常常待在一起。她家客廳有一台黑色鋼琴。她坐在鋼琴前面彈，我站在旁邊唱歌。有時候是流行歌。有時候是音樂課學的歌。我常常唱錯音。她就會停下來，看著我笑。「不是那個音。」然後重新彈一次。我再跟著唱。那時候我們好像可以一直這樣唱下去。後來升上高中，她幾乎沒有再彈鋼琴了。我最後一次聽她彈，是很久之後的一天。那天我偷偷去她家找她。她一開始說很久沒碰鋼琴了，但還是坐下來按了幾個音。一開始有點生疏。但過了一會，旋律慢慢順起來。房間很安靜。我本來想跟著唱。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我沒有開口。她彈完之後沒有馬上站起來。只是看著琴鍵。過了一會，她才說：「其實還滿想繼續彈的。」我問她：「那為什麼不彈？」她想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因為要讀書啊。」我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又跳出一則訊息。是欣妍。「語安……」過了幾秒。又一條。「這是真的嗎？」我看著那句話，很久沒有回。新聞畫面還停在那裡。我忽然想到昨天那則訊息。我重新打開聊天室。我最後傳給她的一句話。「那妳早點休息。」而她回我的最後一句話。還停在上面。只有三個字。「有點累。」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欣妍。她又傳來一句話。「語安。」「今天模擬考成績出來了。」過了一會。她又傳了一句。「我進步到第十二名了。」螢幕停在那裡。我忽然想起她以前說過的話。「如果我每天多讀兩個小時，應該就能追上了吧？」那時候她看著若晴。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終點。我握著手機。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走廊外面的天空終於開始下雨。雨聲慢慢落在窗戶上。而手機螢幕裡。那三個字還在。「有點累。」那三個字停在螢幕上。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那時候還沒升上高中。我們三個坐在操場的看台上，夕陽剛好落在操場另一邊，整個天空都是橘色的。若晴坐在中間。欣妍拿著一本參考書，一邊看一邊問她題目。「這題為什麼是這樣解？」若晴低頭看了一眼，很快就把解法講完了。欣妍聽完嘆了一口氣。「我真的追不上妳。」若晴笑了一下。「哪有。」欣妍說：「大家都說妳是天才。」若晴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操場。過了一會，她忽然叫我。「語安。」我轉頭看她。「嗯？」她問我：「如果有一天，我成績沒有那麼好了，妳會不會覺得很奇怪？」我愣了一下。「為什麼？」她聳了聳肩。「只是突然想到。」我那時候想都沒想就說：「怎麼可能。」「妳一直都是第一名啊。」若晴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種笑。那時候我沒有多想。因為在我的世界裡，若晴一直都是那樣的人。什麼事情都做得到。考試第一名。鋼琴也彈得很好。連老師都會在課堂上說：「像若晴這樣的同學，大家可以多學習。」我一直覺得，她應該不會累。至少不會像我們一樣。但現在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天在她家，她彈完鋼琴之後，我們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窗戶開著，外面有風吹進來。鋼琴還沒有蓋上。琴鍵在燈光下面微微亮著。我問她：「妳以後還會彈嗎？」她想了一下。「應該會吧。」我說：「如果妳不彈鋼琴了，那我唱歌就沒有伴奏了。」她笑了一下。「那妳就清唱啊。」我假裝生氣地說：「那很無聊。」她靠在鋼琴旁邊，看著我。過了一會，她說：「其實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不用考試就好了。」我愣了一下。「怎麼可能。」她沒有反駁。只是輕輕敲了一下琴鍵。那個聲音很短，很輕。像一個還沒開始就結束的音符。那時候我沒有再問。現在想起來，我忽然發現。她那天說話的時候，好像真的有點累。走廊外的雨還在下。雨聲打在窗戶上，一下一下。手機螢幕慢慢暗下來。我又按亮。那句話還在。「有點累。」我忽然想，如果昨天晚上我多問一句。如果我說：「那我們去唱歌吧。」或者我去找她。會不會有什麼不一樣。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其實沒有如果。雨還在下。走廊上的人來來去去。世界沒有停下來。只是有一個人。停在昨天晚上。停在那一句很普通的話裡。「有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