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女一如日常聊天的輕鬆，但看著約翰放下刀叉，一臉嚴肅，全神貫注等著她說話，她不得不話嚥回去。
A女吃口雞肉，倒杯水，試圖緩和氣氛，但約翰依舊冷眼看著她。
她嘆氣，笑容收斂。
「約翰，你說你在街上看到什麼。」
「高科技。別的不說，你們的基因技術非常先進，高出我那時候兩個維度。」
「先進歸先進，但是你還是得藏在我家，不能上街隨意瀏覽新事物、不能接觸我和泰勒以外的人，」A女說，「因為法律明定我們不能任意喚醒你們，照道理說，你應該繼續睡在冷凍艙裡，錯過人類社會的進步，」
約翰恍然大悟，點頭說道，「我還得繼續躲在你家嗎？」
「我剛剛開車時，就想好幾個計畫。」A女說，「但第一周還是先躲在我家比較好。」
「等等，泰勒不是說過，病毒都消失了？」約翰說，「那為什麼不叫醒我們？難道有什麼理由，要繼續維持單性別的社會嗎？」
「我不知道，但上層就是不想。」A女說。
「你指研究所的上司？」
「不，我指的是整個社會，行政司法體系，到經濟與公司高層，你們從來不在他們的考慮中。」
「噢...好吧。」
「我看出你並不開心，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因為我也不開心。」A女握住約翰的手，靠近她說話，「為什麼經過一個半世紀，人類社會更加進步，但仍然綁手綁腳，甚至可以說，不公平？」
約翰點頭，示意她往下說。
「第一批男朋友問世時，品質還不穩定，雖然產下的後代都很健康，智力完整，但有些人更加突出，具備更高的共情與情緒管理能力等等。
由於當時科學研究結果背書，他們成為社會的高層，霸佔政經兩界的話語權。雖然他們確實帶領人類克服群眾恐慌、走出男人消失的危機，但他們現在變成人類發展的瓶頸。」
「是菁英政治和民主政治的問題嗎？」約翰問，「少數人的利益和多數群體的利益衝突？」
「他們...沒有你講的這麼少，他們占據大約一半人口。」A女回答，「重點是，近年基因科技的突破，越來越多研究顯示，其實另一群人，完全沒有比較差，甚至有更傑出的邏輯分析和抽象思考能力。
但他們至今，仍然沒有受到應有的待遇，到處被各種潛規則和歧視限制。
高層寧願限制人類進步的潛力，抱著落後的觀念和守舊的態度，也不願意正視事實。」
「我...不清楚。」約翰撒謊，「剛在街道上，我沒看出社會分兩種人。」
「你沒注意到，有些人明顯比較有錢嗎？」
約翰稱是。「你很生氣，是因為你是第二群人嗎？」
A女點頭，「你覺得我比泰勒差嗎？」
約翰茫然，他才剛認識她們不到一天，沒有足夠資格下判斷，但面對A女的咄咄逼問，約翰不得不硬著頭皮回答。
「她比你壯，力氣比你大，」約翰說，心想表達肉眼可見的既定事實，不會得罪人，但看著A女臉色一沉，他不得不繼續說下去，「但你們在研究所工作，想必不是做勞力活，需要其他面向判斷才准，有業績或當初面試分數嗎？」
「我面試分數比她高，」A女臉色緩和許多，「但是我升遷的比她慢，加薪比她少，你說為什麼？」
約翰搖頭，表示不知道後岔開話題，「那為什麼要叫醒我？」
「因為不只我們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你也受到不公平的待遇。」A女說，「高層因為所謂的『各種考量』，放任數百萬個你冬眠到現在，完全不顧你們的感受。」
這回約翰沒有表態，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和我，還有其他被壓迫的人，」A女說話時更加貼近，約翰能感受到她吐出的熱氣，「我們如果團結一起，就能影響社會、推動社會，讓社會更加進步。」
看著約翰茫然，A女繼續說，「其實這幾年，越來越多人注意到我們的聲音。道理和正義都站在我們這邊，媒體和校園也陸續表態支持，有你加入，我們可以更快實現美好的未來。」
「你要我做什麼？」約翰問。
「幫助我喚醒更多你的同胞。」A女說，「答應我，好嗎？」
「話說，既然鳥跟狗的智力都能提升，海星也可以吧？」約翰問。
「約...約翰，對吧？你這樣跳開話題，很失禮。」
「不好意思，但我就想先問，畢竟我冬眠一百五十年，才剛醒來不到半天，對你們還有很多不了解。
你們可以讓海星變聰明嗎？」
「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不？沒想過嗎？」
A女搖頭，「除了你，根本就沒有人提過，海星幹嘛要思考能力？不就只負責射在裡面嗎？」
約翰若有所思後，點頭，「我可以幫你叫醒其他人，但你先帶我回研究所。」
驅車回研究所後，A女帶著約翰溜回冷凍艙前。
「這個倉庫有一千個冷凍艙，」A女大步流星，介紹起冷凍艙的分布，「地下一層到地下二十層，還有...等等，你在哪？
人呢？
欸？你幹嘛？！」
A女太晚留意到距離被拉開，來不及阻止約翰重啟冷凍艙的冬眠程序、然後打斷門桿、趁艙門關閉前溜進去。
沒有門桿，約翰的冷凍艙就只能強行打開，但無論是聲響或找其他專家幫忙，都會勢必引起更大的動靜。
A女只能任由冷霧包裹約翰，數秒鐘後，約翰將再度踏上時間的旅程。
「你不是說要幫我嗎？！」A女拍打玻璃，「幹嘛鎖在裡面！」
「你說你在意我的感受，那你知道我冬眠以前的感受嗎？！」約翰開口，「我家人死了，我朋友死了，我鄰居死了，我同事死了，全世界的男人幾乎都死光了，就我一個人抽籤抽到有冷凍艙用，你知道那是什麼感受嗎？
我當自己也死了，我只希望自己醒來時，能進入天堂，無論是上帝或人造的。
但你說，現在跟以前，有哪裡不一樣？」
眼見約翰即將被冷霧吞噬，A女大喊，「等等，你對只有女人的世界，哪裡不滿意？」
「不只有女人。現在有有錢的女人，和沒錢的女人。」約翰回答。
「所以我們才需要團結啊！」A女說，「你知道我從小到大有多辛苦嗎？你知道現在社會跟你們那時候相比，越來越不公平嗎？」
「但你根本不想消滅不公平，」約翰說，「你只想享受不公平。」
「什麼意思？」
「如果沒有第二類人，全部人都是第一類人，一定會有人不滿足，直到社會再度區分成兩種人。」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沒看到社會在進步嗎？為什麼一定要存在不公平？難道你喜歡區別待遇嗎？」
「跟我喜不喜歡無關，如果你今天是第一類人，你根本不會想放我出來。」
「你憑什麼知道我會怎麼做？」
「因為科技再怎麼先進，人還是人。」
「不對，我們跟你們不一樣，你錯過一個半世紀的社會演變，根本不知道我們接受更良好的教育、有更豐富的思想......」
「演變？明明什麼都沒變，就像你家的沙發：漂亮的塑膠椅，還是塑膠椅。」冰封前的最後一秒，A女聽到約翰的呢喃，「你只想待在上面，讓他們在你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