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退休鍵》
她是在看到。
那台。遊覽車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
校外教學。
不是。
進香團。
不是。
哪個。
公司旅遊。
抽到。
頭獎。
還有人。
在車門口。
比 YA。
—
而是。
下車的人。
每一個。
都穿著。
差不多的。藍色。工作服。
—
有人。
鞋底。
還沾著。
黑黑的。
橡膠粉。
—
有人。
胸口。
還掛著。
用了十幾年。
邊角。
磨白的。識別證。
—
她沒有立刻。
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幾張。
照片。
很久。
—
551。
—
很奇怪。
平常看到。
這種數字。
比較像。
財報。
像。
KPI。
像。
哪個。
簡報裡。
用紅字。
圈起來的。
改善目標。
—
可今天。
551。
忽然。
每一個。
都長出。
名字。
—
有人。
1982年。
工廠。
剛開。
他。
剛退伍。
頭髮。
很多。
腰。
很直。
覺得。
外商。
很穩。
—
有人。
靠著。
夜班。
加班。
輪三班。
把。
房貸。
孩子。
補習費。
還有。
父母。
慢慢。
一筆。
一筆。
扛過去。
—
有人。
三十年前。
進廠。
師傅。
拍拍肩膀。
說：
—
「好好做。」
「做到退休。」
—
她看到。
這裡。
笑了一下。
很輕。
—
做到退休。
—
以前。
聽起來。
像承諾。
像保固。
像輪胎。
跑十萬公里。
還有。
花紋。
—
可現在。
比較像。
某種。
古代傳說。
—
真正先退休的。
往往。
不是人。
—
是工廠。
—
是產線。
—
是。
Excel。
裡面。
那一欄。
成本。
—
有人說：
—
「沒差啦。」
「去做保全。」
「去跑物流。」
「中年人，活著就行。」
—
她沒有反駁。
只是忽然想到。
很多人。
以為。
失業。
只是。
換一份工作。
—
可對某些人。
那不是。
工作。
—
那是。
三十年。
每天。
凌晨四點半。
起床。
吃完。
太太。
留在。
電鍋裡的。
稀飯。
再騎著。
機車。
摸黑。
進廠。
累積出來的。
人生。
—
不是。
輪胎。
磨平了。
—
而是。
路。
忽然。
沒了。
—
她把手機。
慢慢。
蓋上。
窗外。
一台。
大卡車。
正好。
開過去。
輪胎聲。
很穩。
很沉。
像某種。
還不肯。
認輸的。
中年。
《以青｜契約精神》
她是在看到。
那四個字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契約精神。
—
不是。
武俠小說。
不是。
君子一諾。
不是。
哪個。
古裝劇。
滴血為盟。
兄弟。
拍胸脯。
說：
—
「有我一口飯。」
「就有你一口湯。」
—
不是。
—
而是。
會議室。
冷氣。
十八度。
投影幕。
亮著。
PPT 第七頁。
—
Restructuring.
—
Optimization.
—
Shareholder Value.
—
她沒有立刻。
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三個英文。
很久。
—
忽然懂了。
有些人說的。
契約精神。
翻成白話。
其實是：
—
「我有付你錢。」
「你有提供勞務。」
「現在我不想買了。」
「謝謝合作。」
—
就這樣。
—
沒有。
忠誠。
沒有。
回憶。
沒有。
什麼。
「跟著公司一起成長。」
—
那種東西。
在股東會。
通常。
叫。
品牌故事。
—
在經營層眼裡。
叫。
舊廠。
低效率。
—
在 Excel。
裡面。
甚至。
連雲端備份。
都沒有。
—
只有。
Headcount。
551。
—
有人說：
—
「你夠拚。」
「夠卷。」
「專家等級。」
「做夢都能講一口SOP。」
—
她笑了一下。
很輕。
—
像很多人。
第一次。
去United States。
以為。
那裡。
很自由。
—
後來才發現。
自由。
從來不是。
保證你留下。
—
多發2萬元獎金。
像給長者的紅包。
—
自由是：
老闆。
也有自由。
讓你離開。
—
你可以。
午休不睡覺。
下班多待15分鐘。
把 KPI。
做到。
超過。
100%。
—
把自己。
卷成。
某種。
會呼吸的。
活字典。
—
可如果。
另一邊。
董事會。
算完。
廠地。
漲價。
很值錢。
—
那你。
不是。
輸給。
不努力。
—
你只是。
輸給。
市場。
—
窗外。
一台。
貨櫃車。
慢慢。
開過去。
輪胎聲。
很穩。
像某種。
真正的。
自由市場。
從來。
不會。
跟任何人。
談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