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其實一開始沒有很安靜。
後排幾個男生還在講話,有人一直轉筆,有人靠在椅子上發呆。奕霖站在講台前,先調整投影幕的位置,又往旁邊移了一點,確認最後一排看不看得到。
「這樣可以嗎?會太大聲嗎?」
他講話有點急,也有點客氣。
不像那種很會帶氣氛的講師,比較像一個第一次進到陌生班級的大哥哥。
他沒有急著開始上課。
反而先問大家喜歡吃什麼。
有人說牛排,有人說泡麵,有人說手遊。講到《傳說對決》時,後排終於有人願意抬頭。奕霖笑了一下,順勢接話。
他其實知道。
很多少年不是不想聽,只是還不確定眼前這個大人,到底是不是來說教的。

十四歲那年,奕霖開始拒學。
不是偶爾翹課,而是整個人完全不想去學校。
最嚴重的時候,他會把自己反鎖在廁所裡。
家人敲門、老師敲門,他都不開。
他後來說,其實那時候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是很不想面對。」
那種狀態不像叛逆,比較像一個人慢慢沉下去。
媽媽氣到拿漂白水潑他。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股味道。
國中時期的奕霖,很常覺得自己像壞掉的小孩。父母離婚後,他跟著媽媽生活,家裡的關係越來越僵。他不說話,也不太跟家人一起吃飯。
有時候他不是故意對抗大人。
只是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好好活著。
後來,老師把他轉介到一間專門陪伴中輟少年的機構。
那裡很多孩子都有案件。
偷竊、傷害、吸毒、跑陣頭。
奕霖剛進去時,其實很安靜。他說自己那時候像一張白紙,只是不讀書而已。
但少年跟少年混久了,很難不被影響。
他開始學抽菸,開始跟著朋友閒晃,也開始覺得,「看起來兇一點」比較不會被欺負。
他去跳八家將。
那時候只是覺得很帥。
後來甚至把八家將刺在腿上。
很多年後,他回頭看那段日子,才慢慢理解,其實那時候的自己不是想變壞,而是太怕被看不起。
也是在那段時間,他第一次接觸烘焙。
機構裡有技職課程。
木工、園藝、太鼓、中餐、烘焙。
奕霖發現自己很喜歡待在廚房。
尤其是看著一團麵糰慢慢發酵、成形,再變成可以端出去給別人吃的東西。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一個在學校裡幾乎找不到成就感的人,卻第一次在烤箱前面,覺得自己好像也能做好一件事。
國三那年,他考了三張證照。
中餐、烘焙、汽修。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很認真地想證明自己。
但人生沒有因為幾張證照就突然變順利。
高中讀餐飲科後,他只去了一個月就休學。
原因甚至有點荒唐。
一個以前機構裡的朋友偷了家裡機車,跑去台南找女朋友,順便找他一起出去混。幾天沒到校後,學校通知家長,家人最後直接替他辦了休學。
十六歲。
沒有學歷,沒有工作。
每天不是抽菸,就是跟朋友窩在家裡發呆。
那段時間,他其實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掉。
但他不知道怎麼停下來。
後來,有人替他報名了屏東青少年夢想聯盟前身的培力計畫。
那時候的他,根本沒抱什麼期待。
課很無聊。
反毒、戒菸、團體活動。
但也是在那裡,他遇見了大衛。
很多少年第一次看到大衛,都會先有點怕。
因為他不像老師,也不像一般大人。
但奕霖後來發現,這個人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他不會因為你一直搞砸,就不要你。
奕霖後來工作換來換去,生活不穩定,常常消失。
但大衛還是會一直問他:
「最近怎麼樣?」
有些少年不是沒有能力改變。
只是人生裡,太少碰過願意等他的人。
後來,奕霖重新去念夜校。
白天工作,晚上讀書。
也正式進入烘焙職場。
第一次進麵包店時,他其實很不穩定。
睡過頭就直接不去。
遲到、被罵、想放棄。
但他慢慢撐下來了。
凌晨進烘焙房、搬攪拌缸、學整形、學發酵。烘焙是一種很現實的工作。麵糰不會因為你心情不好,就等你準備好。
但也因為這樣,他開始學會穩定。

後來,「少年仔夢工廠」成立了。
一間由車庫改建的烘焙基地。
沒有資金,沒有名氣,也沒有固定客人。
他們就推著餐車,到街頭賣麵包。
一開始,奕霖根本不敢開口。
「你好,可以看一下我們的麵包嗎……」
聲音小到快被車聲蓋過。
他後來才發現,真正困難的不是賣東西。
而是羞恥感。
是站在人群裡,承認自己正在努力生活。
現在的奕霖,會進校園分享自己的故事。
他還是會緊張。
講話有時候還是會卡住。
學生不專心時,他也會有點慌。
但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把自己鎖進廁所裡的少年了。
現在的他,開始陪別的孩子做麵包、找工作、撐過那些不想上學的日子。
有時候分享結束後,還是會有學生跑來問他:
「你以前真的那麼壞哦?」
奕霖通常會笑一下。
因為他知道,很多少年真正想問的,其實不是這個。
他們想知道的是: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還有可能變好嗎?」
而奕霖的人生,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個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