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還沒到。
鐵獄的夜像一口封死的井。
水從石縫裡一滴一滴落下來,落進黑暗裡,沒有回音。走廊遠處有獄卒說話,聲音散漫,偶爾夾著笑,像任何一個平常的夜晚。那種聲音最容易讓人放鬆,因為它代表外面的人相信,今晚什麼都不會發生。
牢房裡沒幾個人睡著。
被念到名字的人,今晚是最後一夜。有人縮在角落發抖,有人睜著眼睛看牆,也有人乾脆睡了。那不是睡著,是認輸。
莊雄策靠著牆坐著,雙手鐵鏈垂在腿上,眼睛一直開著。
他沒再想計畫。
計畫在昨天就已經算完了。
東側換班的時辰、巡邏交錯的空隙、排水渠的位置、外牆東側第三根支柱後的磚縫、乾草燃燒需要多久、風會往哪個方向吹。所有東西,都已經排進腦子裡。
現在剩下的,只有等。
等那個聲音。
東側走廊口有塊鬆動石板,換班獄卒踩上去時,會發出一聲很輕的響。不是每次都有,但過去三夜,都響了。
莊雄策把那聲音記進了腦子。
像把命壓在一根細線上。
他目光微偏。
鑿子蹲在左側角落,抱著膝蓋,低著頭,一動不動。
這個在鐵獄活了七年的男人,今晚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話。
只有昨夜,莊雄策把計畫告訴他時,他沉默很久,才啞著聲音說:
「不去是死,去了……也不一定活。」
說完後,他又補了一句。
「但那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另一邊,黃磐靠著牆閉目養神。
莊雄策不知道他有沒有睡。
但他知道,這個人只要睜開眼,就能立刻殺人。
黃磐像某種伏在黑暗裡的大獸,平常不動,一旦動起來,就不會停。
走廊外有腳步聲經過。
莊雄策聽了一息。
不是換班。
巡邏。
他重新安靜下來。
腦子裡最後一次掠過那條排水渠。
渠道是否堵死、能不能通行、如果中途塌陷該怎麼辦、退不退得回來。這些他都沒辦法確認。
他只能進去。
剩下的,靠命。
他把那點不確定壓進腦海最底下。
就在這時。
喀。
很輕的一聲。
東側走廊口,鬆動石板響了。
黃磐睜開眼。
---
三道人影貼著牆移動。
腳步全踩在石板縫間,避開那些會發出聲音的鬆磚。油燈的光停在走廊入口,深處全是黑的,他們往黑裡走。
莊雄策只走過這條路兩次。
但兩次就夠了。
哪裡有陰影、哪裡能藏人、獄卒換班時喜歡停在哪裡說話、火光能照到多遠,他全記得。
現在是換班後第一刻。
東側盡頭那兩個獄卒,照慣例會站著閒扯半刻鐘。
半刻鐘。
這就是命。
石階在黑暗裡往下延伸。
莊雄策蹲下,手掌貼著潮濕石面,一步一步往下。
儲藏間低得像棺材。
乾草和老鼠糞的味道悶在空氣裡,壓得人胸口發堵。最深處那塊堵洞的石頭,比想像中更重。
莊雄策雙手抵住,慢慢推開。
石頭摩擦地面的聲音,在死寂裡格外刺耳。
三個人同時停住呼吸。
外面沒有動靜。
莊雄策繼續推。
洞口露出來的瞬間,一股濕冷腐臭直接湧上來,像地底埋了很多年的死水。
鑿子臉色變了一下。
莊雄策沒看他,側身先進。
黑。
完全的黑。
肩膀立刻卡住兩側石壁,冰冷潮濕的觸感順著衣服滲進皮膚。渠道比他預估得更窄,身體幾乎只能貼著往前擠。
水很快淹上來。
先是膝蓋。
然後腰側。
最後連胸口都開始發冷。
鐵鏈貼著皮膚,一點聲音都不能有。
莊雄策壓著呼吸往前。
後面傳來黃磐極輕的動靜,穩得不像人在爬地道,更像一頭獸在洞穴裡穿行。
鑿子在最後。
他的呼吸開始變亂了。
第一次,是衣服擦牆。
第二次,是腳滑進水裡。
第三次,後面忽然停了一下。
莊雄策沒有回頭。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
後面沉默幾息,水聲重新動起來。
渠道越往裡越窄。
有一段甚至得低頭貼進污水裡才能過。
腐泥的味道直衝鼻腔,水冰得像刀,黑暗壓在人眼睛上,久了之後,方向感會開始消失。
鑿子的呼吸越來越重。
「外面……真的能出去嗎?」
聲音從後面傳來,很低。
像在問別人。
也像在問自己。
莊雄策沒有停。
「現在回頭,會死得更快。」
後面安靜了。
只剩水聲。
不知道走了多久。
莊雄策只能靠步數計算距離。
三十步。
轉彎。
十七步。
再轉。
渠道開始往上。
然後,他摸到了石頭。
出口。
莊雄策雙手抵上去,慢慢推開。
石塊翻出去,砸在地上。
砰。
三人同時停住。
外面沒有聲音。
只有風。
風從外面灌進來的瞬間,鑿子整個人像忽然活過來一樣,猛地喘了一口氣。
莊雄策先爬出去。
夜色壓在鐵獄外牆上,東方隱隱泛紅,還沒破曉。山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氣味,和牢房裡那股腐爛完全不同。
那是外面的味道。
真正的外面。
莊雄策站了一息。
然後往前看。
外牆。
瞭望台。
東側支柱。
乾草堆。
全部都在。
黃磐爬出來時,只掃了一眼四周,就往牆邊走。
像這種地方,他天生就知道怎麼活。
鑿子最後出來。
他跪在地上,手還撐著出口邊緣,低頭大口喘氣。
像一條剛被拖上岸的魚。
莊雄策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他走到乾草堆前,從衣服夾層裡摸出石片與鏽鐵。
第一下。
沒著。
第二下。
火星濺開。
第三下。
乾草終於亮起一點橘紅。
火很小。
但夠了。
莊雄策盯著那點火光。
風向和他算的一樣。
等火真正燒起來時,他們已經翻過牆了。
他站起身。
「走。」
---
外牆東側第三根支柱後,有道裂縫。
莊雄策雙手扣住磚縫,踩上第一個落腳點。
牆很高。
磚很舊。
每一次用力,都能感覺石磚微微鬆動。
黃磐比他更快。
那不是技巧。
是力量。
這個人攀牆時不像人,像某種貼著岩壁往上爬的猛獸。
下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只一個。
乾草堆方向,火光已經開始變亮。
燒得比預計更快。
莊雄策往上爬。
就在這時。
下面忽然沒有動靜了。
他低頭。
鑿子站在牆下,沒動。
火光映著他半張臉,那道舊疤像裂開的傷口。
他的眼睛沒有看牆。
而是在看走廊。
看鐵獄。
看那個關了他七年的地方。
莊雄策一瞬間就懂了。
鑿子不是怕死。
他是怕外面。
一個人在牢裡活太久,久到外面的世界對他來說,比死亡更陌生。
鑿子嘴唇開始發抖。
他想喊。
莊雄策瞬間從牆上跳下,直接摀住他的嘴,把人狠狠撞回牆上。
砰。
鑿子眼睛猛地睜大。
遠處火光越來越近。
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鑿子。」
莊雄策壓著他的嘴,聲音低得沒有情緒。
「你自己選的。」
鑿子的胸口劇烈起伏。
那雙眼睛裡全是混亂。
恐懼。
猶豫。
還有某種快崩潰的東西。
莊雄策看著他幾息。
然後鬆手。
轉身。
重新往牆上爬。
他沒有再管鑿子。
後面沉默了兩息。
接著,牆磚傳來顫抖的踩踏聲。
鑿子跟上來了。
他爬得很亂。
手在抖。
腳也在抖。
七年的鐵獄,早就把這個人的骨頭磨爛了。
火光已經照進夾道。
下一瞬間。
下面忽然傳來撕裂般的大喊。
「他們在這裡!」
鑿子的聲音。
尖得變形。
莊雄策的手還扣在磚縫裡。
他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後繼續往上。
下面腳步聲瞬間炸開。
有人在喊。
有人拔刀。
有人往這裡衝。
莊雄策沒有再回頭。
黃磐從牆頂伸下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直接把他拉了上去。
兩人落上牆頭。
下一瞬。
往外跳。
---
兩人重重摔進牆外山坡。
碎石一路往下滾。
莊雄策落地瞬間翻身卸力,肩膀狠狠撞上岩面,一陣劇痛沿著手臂炸開。他沒停,立刻撐起身往下滑。
後面傳來弓弦聲。
嗡!
箭擦著他耳邊飛過,釘進前方樹幹。
黃磐落地比他更穩。
幾乎是在踩到地面的同時,人就已經衝進坡下陰影裡。這個男人像天生屬於黑暗,夜色越亂,他動得越快。
牆頭上開始有人探出火把。
「下面!」
「人在下面!」
「放箭!」
聲音瞬間亂成一片。
莊雄策抓住一塊凸岩穩住身體,低聲道:
「往北。」
黃磐沒問原因。
兩人直接衝進山林。
鐵獄建在峽谷。
峽谷只有南北兩個出口。
南口有官道,也有駐兵。
北邊是荒山。
正常人逃命都會往南跑,因為快、好走、有人煙。
所以莊雄策一開始就沒打算往南。
真正想活的人,不能走人會走的路。
山路比想像中更難走。
夜裡看不清地勢,腳下全是碎石與濕泥,一步踩錯,人就可能直接翻下坡。後方火光越來越多,獄卒開始往牆外散開搜尋。
有人牽狗。
犬吠聲很快傳進山裡。
莊雄策一邊跑,一邊在腦子裡重新算距離。
鐵獄在谷底。
只要先翻過北側山脊,就能暫時甩開追兵。
問題是,他體力快到極限了。
這副身體在牢裡餓了太久。
能撐到現在,已經是硬撐。
肺開始發疼。
呼吸像火在燒。
黃磐忽然停下。
莊雄策立刻壓低身體。
下一瞬。
前面黑暗裡,有火光晃了一下。
有人。
兩名獄卒。
應該是從北側繞過來堵人的。
其中一個正低頭看地上的腳印。
另一個拿著刀,嘴裡還在罵:
「媽的,大半夜!」
話沒說完。
黃磐已經動了。
沒有聲音。
真的沒有。
他整個人像從黑暗裡直接撞出來。
前面的獄卒甚至沒反應過來,只看見一道影子貼近,下一瞬,喉骨就發出一聲悶裂。
喀。
人直接被撞倒。
另一個才剛張嘴。
黃磐左手摀住他的嘴,右手抓著頭往旁邊岩石猛地一撞。
砰。
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直到那人不動。
整個過程快得像殺雞。
黃磐鬆手時,兩具屍體已經軟在地上。
他呼吸甚至沒亂。
莊雄策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黃磐不是能打。
而是習慣殺人。
這種差別,很大。
黃磐蹲下來,在屍體身上摸了幾下,翻出一把短刀、一袋乾糧,還有半個水囊。
然後把短刀遞給莊雄策。
「拿著。」
莊雄策接過。
刀很普通。
但很沉。
那重量落進掌心時,他忽然想起黃磐說過的話。
有些事,你得親手做。
山風吹過來。
後方火光越來越近。
黃磐看了他一眼。
「還走得動嗎?」
莊雄策把短刀插進腰後。
「死不了。」
兩人重新往山上走。
---
天快亮時,他們翻過了北側山脊。
山後是一片亂林。
晨霧很重。
鐵獄已經看不見了。
只有遠處偶爾還能聽見犬吠。
莊雄策靠著一棵老樹坐下,胸口劇烈起伏。
他終於停了下來。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感覺到自己活著。
風吹過樹林。
不是牢房裡那種帶著腐味的風。
而是真正的風。
他低著頭,慢慢喘氣。
手還因為剛才攀牆微微發抖。
半晌。
黃磐忽然走到他面前。
然後單膝跪了下去。
莊雄策抬頭。
黃磐低著頭,聲音很沉。
「從今天起,我命是你的。」
山林裡很安靜。
霧氣在兩人之間慢慢流動。
這一路上,他其實一直知道黃磐在看什麼。
這個人不是在找朋友。
不是在找恩人。
他在找一個值得跟隨的人。
而現在,他確認了。
莊雄策沉默很久,才開口:
「你為什麼選我?」
黃磐低著頭。
「因為你沒回頭。」
風穿過樹林。
莊雄策沒說話。
但他知道黃磐在說什麼。
不是牆上那一瞬。
而是更早以前。
李跛。
老孟。
鑿子。
每一次,他都選了繼續往前。
這代表什麼,黃磐比誰都清楚。
這代表,
這個人真的能成事。
而能成事的人,才值得跟。
黃磐慢慢抬起頭。
那雙一直像睡著的眼睛,此刻第一次真正睜開。
裡面沒有試探了。
只有確認。
「你會走很遠,」黃磐說,「我想看看你最後能走到哪。」
晨光慢慢從山後浮起。
莊雄策看著遠處天色,忽然想起鐵獄。
想起老孟那隻放不下來的手。
想起鑿子最後那聲變形的大喊。
也想起自己在牆上停住的那一瞬。
只有一瞬。
但他終究沒有回頭。
很久後。
莊雄策低聲開口:
「跟著我,不一定有好下場。」
黃磐笑了一下。
那是莊雄策第一次看見他笑。
很淡。
但像狼。
「好下場,」黃磐說,「那是活人有資格挑的東西。」
莊雄策看著他。
半晌。
他伸手,把黃磐拉了起來。
「走吧。」
「去哪?」
莊雄策望向北方。
晨霧之外,群山綿延。
「先活下來。」
然後。
再讓那些把他送進鐵獄的人,
一個一個,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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