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與日本人》ㅣ以女性之眼，照見千年之魂

年假期間，看了NHK大河劇《致光之君》，基於對《致光之君》的強烈喜愛，追劇期間，閱讀了很多相關資料，《源氏物語與日本人》是其中之一，河合隼雄先生以榮格心理學，重新解讀《源氏物語》，讓這部作品不再只是愛情故事，而是一位女性追尋自我、走向個體化的精神旅程。

看到書上側滿滿的標籤貼紙了嗎？

會對知名的日本文學經典《源氏物語》感興趣，是因為讀了方格子作者沈溺在經典閱讀中的 John Lin 的文章〈林水福教授新譯的《源氏物語》所面臨的挑戰〉，但就如John在《圖書館是經典作品的守護者》裡寫的，『「讀不懂」、「讀不完」是閱讀經典的兩大障礙」』，關於「讀不懂」，對《源氏物語》這部經典，台灣有豐子愷先生、林文月教授與林水福這幾位專家翻譯，對大部分讀者來說，應該不會有「讀不懂」的問題，但，對我來說，「讀不完」確實是個問題，尤其在聽了林文月教授在敏隆講堂的演講，《翻譯《源氏物語》的回顧》後，得知《源氏物語》是一部高達百萬「言」的著作後，更加讓我心生怯意。

當大河劇遇上心理學，開啟一場內在的溯源之旅

在寫這篇文章時，我還沒有勇氣去讀《源氏物語》，倒是在John的推薦下，在今（2026）年的農曆年假期間，看了NHK大河劇《致光之君》，這是一部以《源氏物語》作者紫式部為主角的劇集；追劇之前，我還有點猶豫，48集是要看多久才看得完？結果一看就迷上，一集接著一集停不下來。

基於對《致光之君》的強烈喜愛，追劇期間，閱讀了很多相關資料，知名的日本心理學家，也是日本首位榮格學派心理分析師，河合隼雄先生，他的著作《源氏物語與日本人》是其中之一，這本書增多了我對《源氏物語》的興趣與想像，以及對作者紫式部更深的敬意。

光源氏不是主角，而是紫式部心靈曼陀羅的平台

對於《源氏物語》這部日本家喻戶曉的經典作品，河合隼雄先生說，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也是讀不下去的，他甚至對《源氏物語》的主角光源氏，一個接一個，不斷跟不同女性發生關係的行為，感到愚蠢與憤怒。

1994年的春天，河合隼雄以客席研究員的身分滯留普林斯敦，在這兩個月的停留時間，他再度閱讀《源氏物語》，這次一頭栽進了《源氏物語》的世界，閱讀的過程中，他發現光源氏不像似一個真人，讀著讀著，他認為《源氏物語》不是在講光源氏的故事，而是作者紫式部自我實現的故事，男主角光源氏只是一個平台，用來展示紫式部，如曼陀羅般繽紛多層次的內在世界，「光源氏」這個名字，即使是用「那個男的」來代稱也無妨；河合隼雄先生說，他的心理治療專業工作，和一個人如何活出自己的人生息息相關，要想在現代的日本，活出自己的人生，是一個重大的課題，可是，竟然有一位女性，在一千多年前，如此奮力的追求成為一個「個體」，真的非常了不起。

《源氏物語》中一個個出場的女性，除了幾乎是紫式部化身的紫之上之外，每一位女性，都是紫式部內在世界的一部分切片，《源氏物語與日本人》這本書，就是河合隼雄先生，以他心理師的專業，就其中的一位位女性，做深入的剖析。

從《易經》與榮格，看「男性之眼」與「女性之眼」

在進入一個個的女性角色剖析前，河合隼雄先生用了很大的篇幅在說明「男性之眼」與「女性之眼」；所謂「女性之眼」與「男性之眼」，在河合隼雄先生看來，並非生理性別的標記，而是兩種不同的觀看方式。

我個人從《易經》的角度，來看河合隼雄先生所提到的這兩種觀看方式，「男性之眼」指的是一種陽性的角度，強調分析、客觀與個體化，「女性之眼」則重視關係性、整體感與主觀連結，近代西方文明以男性之眼為主導，女性若要進入公共世界，往往必須先學會拋棄女性之眼，成為「父親的女兒」，「父親的女兒」所指的「父親」，並不只是生理上的父親，更是心理上的，陽性的價值觀，河合隼雄先生認為，紫式部就是一位「父親的女兒」。

在「等待」的哀愁中，平安時代的女性如何活出個體性？

在介紹紫式部之前，我們得先認識當時的婚姻制度，紫式部所生活的平安時代，婚姻的主流形態是一夫多妻的「招贅婚」（招婿婚），丈夫並不將妻子迎娶入門，而是在夜深之後，前往妻家造訪，男方潛入女方閨房，黑暗中相結合，三日後舉行「露顯」儀式，兩人才正式見面，這就算是完成了結婚儀式，由於過程中，兩人從來沒看過對方的臉，所以見面之後，「竟然是這種長相」的錯愕，也是常發生的事情，在婚姻成立之前，男女以互贈和歌建立聯繫，這樣就算是正式交往，但和歌可以找人代筆，這樣的情感線索，也未必可信。

在這樣婚姻現實裡，丈夫若移情別戀，婚姻便名存實亡，他只是不再來訪了，連一個明確的「終止」都沒有，女性在這段關係裡，始終處於等待的位置。河合隼雄先生說，這種婚姻形態，本是母系社會殘留的產物，只要當中有部分，偏向父權意識，「招贅」便悄悄變質為「侵入」，而女性只能以憤怒與悲傷承受。

紫式部是一位「父親的女兒」，也是一位內向者 

紫式部（約978年－約1016年），並不是《源氏物語》作者的本名，之所以會被稱為紫式部，是因為她的父親藤原為時曾任「式部丞」之職，而《源氏物語》中有一位很重要的角色叫「紫之上」，所以被後世稱為「紫式部」。

紫式部的母親早逝，父親藤原為時是漢學者；她在這樣的家庭中，習得了超越同時代女性的學識，二十六歲時，她嫁給了，跟自己父親年齡差不多的藤原宣孝，這段婚姻僅維持了三年，丈夫就病逝；紫式部帶著幼女獨立生活，後受藤原道長之命入宮，侍奉藤原道長的女兒，也就是當時的中宮（天皇的正妻）彰子。

紫式部的一生，幾乎涵蓋了，平安時代女性可能扮演的所有角色：女兒、妻子、母親、宮廷女官，甚至有史料暗示她與道長之間有所往來——換言之，她也可能以某種形式，接近了「娼」的位置，要特別說明的是，在河合隼雄的這本書當中，「娼」指的並不是娼妓，而是指正妻身分以外的親密男女關係，在平安時代的男女關係中，這是一種很常見的情感關係。

河合隼雄先生認為，這些外在事件對紫式部而言，像是一種「內在素材」，她不是向外擴張的人，而是將所有經驗，轉化為向內深探的養分；她的「內在」並不是一個統一的自我，而更像是一個住著許多人的世界，那些住在她心中的各種女性，後來一一成為《源氏物語》的角色。

光源氏身邊的眾女子，皆是紫式部心靈的切片 

她創造了光源氏，作為這個女性內在世界的映照核心，她的天才之處在於，光源氏在書寫過程中逐漸「自主行動」，不再只是工具，而成為了一個人，一旦如此，其他角色也紛紛獲得自主性，故事的走向超出了作者最初的構想。

到了宇治十帖，許多學者注意到文體的明顯轉變，河合隼雄先生的解讀是，紫式部在這個階段，經歷了心理意義上的「出家」，她放棄了作者的主導意圖，讓浮舟走自己的路，完成精神上的蛻變。

榮格心理學的核心概念之一是「個體化」（individuation），指一個人，從集體意識的認同中逐漸解脫，整合自身的陰影、阿尼瑪或阿尼姆斯（異性的內在意象），成為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完整存在，這個過程從不輕鬆，因為它意味著，必須承認並面對自己內在最黑暗、最矛盾的部分，河合隼雄先生以這個框架閱讀《源氏物語》，看到的是一部關於女性個體化歷程的偉大紀錄。

光源氏身邊的每一位女性，葵姬、紫之上、明石君、六条夫人、夕顏、空蟬，在河合隼雄先生看來，並不只是各自獨立的人物，而是紫式部內在不同面向的外化，有的是妻子，有的是娼婦，有的是母親，有的是女兒；不僅如此，每一種大的關係下，還有更細的關係，例如，母親還有細分為好母親與壞母親，妻子的關係還細分為主婦型妻子、怨婦型妻子、聽爸爸話的女兒.....，每一種關係，都是女性存在方式的一種可能，也都是一種限制。

從依附到超越，紫之上的出離與浮舟的沉降重生

其中最令河合隼雄先生動容的，是紫之上的晚年，紫之上歷經了女兒、妻子、母親的角色，最終在女三宮下嫁源氏的那一刻，心意已決，選擇離開對男性的依附，獨自走向另一個世界；河合隼雄先生說，娼婦的世界有時通往神聖的世界，紫之上的「出離」，不是失敗，而是一種榮格意義上的超越，她不再透過與男性的關係定義自己。

而浮舟，則是這個歷程更激烈的展現，她被薰與匂宮的情感拉扯撕裂，最終選擇投水，卻又沒死，最終出家，這與「父親的女兒」，依靠父權結構獲得力量的路徑截然不同；浮舟的路徑是徹底向下沉降，沉入母性世界的最深處，再從那裡長出自己的意志，這是一種從內部生長出來的、屬於女性本身的強韌。

河合隼雄先生認為，榮格心理學雖然重視男女的結合，傾向將其理解為人格整合的象徵，但浮舟的故事，提示了另一種可能，個體化不一定需要透過與異性的結合完成，也可以是徹底聆聽自己內在的聲音，拒絕被任何外在關係定義。

超越性別的課題，在關係與自我之間尋找平衡 

河合隼雄先生說，《源氏物語》是紫式部這位女性的故事，而紫式部的故事，也不只屬於女性，那種透過關係認識自己、又試圖超越關係定義自己的掙扎；那種在集體規範（男性之眼），與個人內在之間（女性之眼）求取平衡的努力，這是每一個人，無論性別，都終將面對的課題。

一直都很喜歡河合隼雄先生，看待人類心靈的獨特眼光，《源氏物語與日本人》這本書，我更是做了將近一萬兩千多字的筆記，加上AI輔助，與其他資料的查找，整理出這篇文章，我自己的收穫很豐富，接下來要帶著這份豐富，再重看一次《致光之君》，不知道會不會看到跟一刷時不一樣的東西？

至於閱讀《源氏物語》這本書，雖然有興趣，但還需要梁靜茹給我的勇氣，或許有一天，真的可以跟John看齊，看完這部日本經典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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