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囚籠與陽光
綠洲是她的嚮往,有女性,有孩子,有大象,有綠樹,有花,有音樂,有在沙漠裡創造生機的汨汨泉流,但她害怕夜晚窗外樹枝隨風搖擺、投射其上的影子。她的生活就在那間公寓裡,兄嫂用她的身份租到了公家優先給障礙者優惠的新建房屋,她要做的,是穿戴整齊,在專人檢查的那段時間假裝住在那個不屬於她的空間。腦性麻痺困住的只是身體,她擁有敏銳的心與感知,所以知道「服從」家人安排不添更多麻煩,是她的義務。
他則活在陰影裡,靈活的身體、有限的智識與男性的身份使他得以逃離四面獄牆,大部分的人都避開他,避不開的親人就糾正他的不能與不足,告訴他要「長大」去適應那些他永遠無法理解的規則,對他來說就是視卻不能得見。要習慣否決,唯有麻木和逃避,但他知道付出會提升他的地位,如果能為家人做點什麼,他就不再只是拖累的魯蛇──所以他主動提議為意外肇事的大哥頂罪,卻不知道他的付出與此後的存在,成了大哥無法維持俯視、弟弟加倍厭煩的恥辱。

慾望該如何存在
不幸的是,社會上對「男性慾望」的寬容與認知同樣塑造了他:欲望就該去滿足、去取得,拿了豆腐生吃去除出獄的穢氣、抱怨老闆請的牛奶不是最愛的牌子是這樣,對她的性侵行為亦赤裸反映了許多男性看待女性的方式:送花,讚美她「其實長得很漂亮」,女人的身體就應該是要任其敞開的禮物──他也知道如果要搶奪,女性更容易成功。因為不是第一次,過去付出的代價與她幾乎死厥的激烈反應讓他意識到:她跟他一樣,是一個有意願的人,她的不要跟他的要一樣重要。
幸運的是,或許她是第一次遇到會飛進她的世界,學會在乎她的意願,還送她花、說她漂亮的男性──其他的人總是俯視著她,把她當成麻煩。至於那個被他撞死的父親如何待她,電影沒有給出線索,但她能接受他,給他機會,就可以推知她沒有更好的參照對象,也很難再有機會找到一個會在乎她的感受,把她當成女人看,以及會慾望她的身體、需要她的男人──其他男人不在乎她的窺視,對他說「你是變態吧」,不是尊重她的界線,甚至不是因為她被性侵的憐憫,只是輕蔑──他們不曾把她視為有慾望、有意願的女人。

公主與將軍
而他,或許也是很久沒有遇到,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的人,且最初來見她,就是想為大哥來致意,雙重的愧疚,以及從她名字的聯想,她成了他的公主(韓恭洙,文素利飾),而他是願意為她效力的將軍(洪宗道,薛景求飾)──儘管她說,他的祖先不是將軍,而是侵略者。但侵略者的後代,仍是一種身份修復,他們不再只是身心障礙者,而是將軍與公主──角色扮演原是重新確認地位與權力的方式,這是他的贖罪,也是各自障礙能接近齊平、看見彼此的方式。
付出會帶來價值感,會在建立關係與情誼的同時塑造對自己的認知,被家人輕蔑的宗道尤其渴望被需要、被期待,所以他帶她出去約會。他們來到頂樓,終於如願能夠出門的恭洙躺在輪椅上,仰著頭,望著一視同仁的藍天旋轉著,一如那張海報:他托起她的身體,托起她的笑容,藉由他雙臂的力量,她得到了短暫的自由;他則得到了「只有我能做到」的價值感──那都在過去求而不可得。

擴展與縮減
兩個人的世界會擴展,也會縮減。宗道為了約會,變本加厲的從大嫂的錢包取錢,將客人修好的車開走,背著恭洙、挾著輪椅,燒肉餐廳謝絕招待他們。宗道拜訪恭洙,必須避人耳目;帶她參加家族聚會,他沒有足夠的語言述說愧疚與贖罪,也說不出他們在「交朋友」──從家人的反應就知道,他們也從未意識到宗道「有喜歡的人」這個可能,因為恭洙身份太特殊──加上宗道,比起人,標籤永遠更引人注目。宗道只能重述兒時憧憬金翅鳥,卻怎麼也找不到麻雀沒有的鈴鐺,那是他僅有的語言,卻不足以抵擋外頭的負面聲浪,也引發了他們第一次齟齬,他第一次想拋下她離開,走了幾步最後還是回來,背她回家。
我想,恭洙內心對愛慾一定有自己的理解與想像,她用鏡子反光,想像完整的鴿子與碎掉的蝴蝶在空氣中飛舞;她會窺視鄰居夫妻性愛,為她的存在與愛慾同被忽視默默流下眼淚。認識了宗道後,這體現在電影裡的魔幻時刻:她從想捉弄宗道,到想為他唱歌、與他共舞,在車陣間歡呼,都體現了她看待宗道的變化,甚至悲傷的是,當他在外頭一度拋下她,最終帶著她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時,她或許察覺到,即使有她,他的困境更得不到解決與理解;沒有他,她困在身體裡的感知則會落入最深的無能為力──她的想像再鮮活,沒有他的參與,終究只能屬於自己。或許因此,她提議了性愛,儘管那個男人曾經是侵略者,此刻她願意以身體的交融確認彼此的存在,是公主給予將軍的認可。

只有彼此知道
不幸的是,他們接受了彼此,卻來不及讓周遭的人接受他們。宗道面對他人的指責,一貫的選擇沉默,因為他習慣了自己結巴的話語從不被認為可靠;而她在焦慮當中,更難以把感受化為言語,她的親人更已習慣無視她的想法,即使她後仰用頭去撞櫃,都沒有耐心去聽她想表達什麼,甚至不願陪她一個晚上──畢竟他的再次入獄,會為家人減少麻煩;她被性侵,家人還可能敲到一筆賠償金──比被視為情侶更有利益,也更輕鬆。
對家人而言,他們都太過沉重。

宗道自知逃不掉,他也不想逃,他只是想跟恭洙說話,但他沒有語言,他唯一能為她做最後一件事就是砍她房間外的那棵樹──消除她害怕的、在綠洲上晃動的黑影;恭洙無法傳達,連打開窗戶去看宗道都做不到,她只能打開廣播,轉到最大聲,讓宗道知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整部電影有兩個類似的畫面,一是宗道剛出獄,到處碰壁也帶給他人威脅,終於被弟弟接走,弟弟在路中央停下車,對宗道說:不要再來妨礙我的人生了,他們被按了喇叭,然後在那瞬間意識到「真的是麻煩」時相視大笑,是認命的荒涼;另一個就是恭洙放出來的廣播聲,幾乎壓下鄰居嫌吵「小孩這樣怎麼看書」的抱怨,是存在的喧囂。
兩幕我聽著只是哭聲。

綠洲的水源
在沙漠中,泉水來自地底最深處的流淌,但這兩個人的相遇,是被整個世界擠壓出的那一點點濕潤。他們的綠洲,也許是為彼此不被看見、只有對方知道的眼淚灌溉而成的,是他們在被遺棄、忽視的世界裡,仍然想要被理解、被愛、被需要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