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人生刻印所想刻印的是⋯⋯完美
「完美」是什麼樣的概念？似乎沒有人會指責一個完美的人，畢竟他／她是如此完美。可我們卻不見得會喜歡一個完美的人，甚至因自卑感而選擇逃避這樣的人。
而作為一個完美的人，我們快樂嗎？
我們為了成就這樣的完美，犧牲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
第一篇人生刻印所，我想聊聊Y的故事。
大學時，我與Y、S、C在屏東這個純樸的城市相遇了，如同一般的大學新鮮人，懵懂無知，天真好奇地踏入學校，在無數個女生宿舍的夜晚中，談論著課業以外的瑣碎事情，諸如同學之間的八卦、喜歡的男生類型、宿營或是舞會要穿什麼衣服，我的臉還曾經被C當畫布，畫了一半的妝，到現在我看到照片還是嚇了一大跳。當然有時候，我們也會討論比較深刻的話題，像是未來啦、職涯啦、理想啦，甚至是家庭或是小孩之類的議題。
一住下去，我們就共同生活了四年，整整四年。恩⋯⋯可是有兩個人，偶爾會因為男朋友，使得我們從四人宿舍變成雙人宿舍。這還是比較婉轉的說法啦！其實Y的位置到大二吧，好像就常常空著，被我和S拿來堆放教具。
那時候Y在我心中，就是未來肯定成為賢妻良母的那型。每次她從美濃家裡回宿舍時，總會帶來一堆食物和水果，餵食著時常因為忙碌於學生會、編輯刊物而累癱的我。「好想妳喔！」當我向Y這樣撒嬌，她立即戳破我：「妳是想著我帶來的食物吧！」我一臉無辜，賊賊地對她笑了笑。「哈哈，哪有，我也很想妳好不好！我已經幾百天沒看到妳了！」我很愛誇飾法，她們也習慣了。Y總是擅於照顧身邊的人，甚至讓我有一種媽媽的感覺，好像總能把一切打理好。
「我想當一個優雅、完美的老師。」Y緩緩地吐出這句話。那一刻我屏息地看著她，仿佛眼前這個人我不曾認識。
這天，我們坐在大稻埕碼頭附近的咖啡店，眼前這個女孩，已經不像當年的她一樣那麼活潑、開朗。她眼神中閃過一絲一絲的黯淡與憂愁，雖仍帶著笑容，卻與以前發自內心的開心完全不同。
大學畢業後，Y與S都考上了正式老師，而C爭取公費留在南部任教。我則是轉了一個跑道，讀了博物館研究所。即便我和Y在同一個城市生活，見面的次數卻少，我也時常聯繫不上她，於是就更無從得知她的近況。聽到她說出自己的心之所嚮，我暗暗地嘀咕，她原本就是這樣嗎？還是她變了許多？我並非不認同她成為完美老師的理想，但我驚訝於她個性的轉變。
她對自己的要求極高，希望能將所有的安排一一實現，列出的SOP中不能有一項漏掉，否則就會對自己很失望。
「如果真的做不好，誰會為妳打分數？」我望著她眼底的逞強，出聲問她。
她怔怔地看著我說：「沒有吧！」。
「是妳自己吧！一直是妳為自己打分數。」
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麼Y總是約不出來，或是不回覆訊息。因為她被工作、被心中理想的老師形象束縛在一個大家都進不去的地方裡。
我從來沒有真正成為一位老師，沒有資格評論她的所作所為，但我捨不得她為了成為心目中的理想老師，近乎折磨地要求自己成為「完美」的人。
然而，我也思考著，作為一個想成為完美老師的人，她在想的是什麼？或許是對自我的要求，也或許是來自於從小成長過程中對於成績的追求及比較，讓她不願意示弱，想成為最強、最完美的那個。
「我都會跟班上第一名比，我小時候會很有野心想把每一個第一名擠掉。國小可以熬夜到半夜兩點唸書，只為了考第一名滿分，哈哈哈⋯⋯」
「我自己心裡愛比較，我想成為最棒的。」
Y跟我說，她越來越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追求什麼。明明她的心裡嚮往著如同貴婦般悠閒的生活，或是盼著自己能回家當隻米蟲；其實她不喜歡自己這麼累，她內心深處想要安於現狀。但她所做的一切，都與心中所想背道而馳，她嘴上越是說著想耍廢，頭腦與手越是停不下手中的事情。
「你會害怕大家因為你不夠好，而屏棄你嗎？」我忍不住問。
「我不喜歡別人覺得自己能力很弱，感覺會不舒服，所以我都盡力地、完美地完成工作，然後幫別人。但在職場上，有時候很可笑的是，有些人能力弱，只完成自己份內的工作，就被大家無限稱讚，我有時候會覺得好混亂。」
Ｙ盡善盡美地達成工作，甚至幫助其他同事，這的確很符合她喜歡照顧人的性格。
「那你看，人家只是完成份內的工作，就可以被稱讚了。妳為什麼要追求完美達成，還要企圖幫別人呢？」我嘗試稍微尖銳地質疑她。
「對⋯⋯」她遲疑了。
人有時候很貪心，我們會貪圖這份完美，因為它能幫助我們勝任許多困難；不論那是在日常生活中或是職場中。Y的完美，受到許多人的認同與肯定，她說自己不願嘗試「變弱」，因為不知道結果是好是壞。
然而，我一直不認同這種「能者多勞」之類狗屁倒灶的勸言，更遑論完美到要協助每一個人處理自己的問題。況且，人們很矛盾，我們也可能在某時某刻，忽然討厭起完美的人，因為它可能帶給身邊的人沈重的壓力，尤其是對某些缺乏自信心又善妒的人。我沒有問過，Y是否意識到，當一個完美的人，可能帶來的問題，以及她身邊的人心中的感受。但我想，她自己本身，就已經夠累了吧！
想要成為一個完美的人，我們似乎就需要不斷與人比較、競爭，然後排順序、搶位置。沒錯，從小到大，班級排名、學測成績、績效排行等，無一不以「比較」的形式滲透進我們的生活，像一雙無形的手爪，操弄、影響著我們；人們連談戀愛、結婚、生子也要搶快、搶贏。
「完美」的人生勝利組，好像就是不斷地比賽與追逐，
在無限輪迴的比較之中獲得。
然而，我們可能會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丟失了自己。大學時期我認識的Y，是一個很喜歡孩子，對教學十分有熱誠，愛畫畫、喜歡下廚的女孩，她也時常與另一半打排球，一起運動。然而現在的她似乎拾不起對其他事物的興趣，也為了家人的期待，過著早上上班、晚上讀研究所的生活——即便她工作已經很忙、很累了、即使讀研究所也並非她的本意。
但我知道，有時候這些堅持，似乎無可奈何。
「對，我覺得讓他們風光我很高興。」Y想要讓父母為自己感到驕傲。我也曾經落入同樣的圈套，一個自以為符合家人期待，就能好好愛對方的圈套。因此當我做一位符合爸媽心中「完美」女兒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面的小鳥，飛也飛不走，雖然吃著飽滿的食物，卻望向天空發呆。
後來經歷了無數次的自我懷疑與否定，我開始面對自己內心的渴求：「我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直到現在我仍然沒有標準答案，但這些問題卻促使我與生命中的重要他人，開啟對話與溝通。
我開始明白，我不再想要當別人眼中「完美」的某個人，諸如完美的女兒、完美的學生、完美的員工⋯⋯我只想成為一位對自己真誠，能夠好好愛自己的人。
初上台北時，研究所的環境讓我感到新鮮，卻也引發我心中的不安與自卑感，因為身邊同學的學經歷、英文能力都十分亮眼，也擁有豐富的生活及旅遊經驗，相形之下，我似乎什麼都沒有。澎湃洶湧的挫敗感席捲而來，一句一句地都在告訴我：「妳不夠好。」，我羨慕著別人的先天條件，卻不斷地忽視原先那個熱情、陽光，而且充滿活力的自己。
於是，當我看到Y這樣的改變，想起了自己，想起來了這些轉變的過程，不管過程是怎麼樣的辛苦，都是有意義的。我也相信Y能夠透過這些改變，真正好好面對自己的脆弱與不安，將心中比較的天秤輕輕柔柔地放下，找回她想要成為一名老師的初衷。
將「完美」兩個字先交付給大地，讓一切自然而然吧。
隨著時間與歷練的滋養，我們所經過的一切必然在不知不覺時帶我們到那個境地去。然而，我相信那時的我們，也已然對「完美」二字不再執著了吧！
你們呢？也是一個想要追求完美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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