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如果有個人把腿摔斷了,在經過醫生評估嚴重程度之後,我們可以預期他得經過一段治療、休養、復健……一直到恢復的過程;如果這個人是運動員,那從復健到可以恢復訓練之間的觀察和調整更是不能馬虎。有些事情欲速則不達,一不小心,可能又得從頭來過。就像揠苗助長的典故一樣,沒有在對的地方付出時間等待,只求表面上的速效,結果反而可能更糟。這個道理老掉牙到我寫出來都覺得彆扭,但在這個凡事追求效率和速度的社會氛圍底下,復古一下好像是有必要的。
失戀、寵物過世、親友逝世……這一類可以統稱為「關係失落」的議題,在心理諮商的場合蠻常見的。關係失落所帶來的衝擊和心理創傷有時候並不亞於生理創傷,但是我們可以允許包上石膏看得見的傷肢吊在病床上等待復原,往往卻要心理受創的當事人「趕快振作起來」、「不要想那麼多」,或者質疑他們「不是都已經過去了嗎」、「到底還要頹廢多久」。這很像是叫那些把一隻斷腳吊在床邊的病患「趕快下床去跑一跑就沒事了」,完全沒有沒同理心。我們可以花幾分鐘等水煮開、可以花三分鐘悶泡麵、可以花數十分鐘等待麵糰發酵、可以花幾天的時間等動物的肉塊熟成、可以花幾個月的時間等腿斷掉的傷患恢復行動……可是對於受到心理創傷的人,我們願意花多久時間等他們好起來呢?受到心理創傷的人在外在的壓力之下,又願意給自己多少時間呢?心理創傷的恢復時間雖然和生理病痛一樣,隨著個人具備的條件不同而充滿了個別差異性,但心理創傷的無形特質,使其更難以描述或掌控,導致當事人或是身邊的人都很容易對其忽略、輕視,甚至感到不耐煩。
在「憂鬱的演化:人類的情緒本能如何走向現代失能病症」這本書中,作者強納森·羅騰伯格(Jonathan Rottenberg)從演化的角度出發,探討人類在時間遞嬗之後,面對情緒起伏這樣的本能反應,是不是逐漸地在違反本能?人類是不是很聰明或許有得爭論,但不可否認的是人類時常自以為很聰明,聰明到自詡為萬物之靈,以為可以主宰一切,可以反過來控制大自然,也可以反過來控制情緒起伏的本能,讓這些過程變得不再自然。
情緒是非常細緻多元的,但人類武斷地把它們簡單劃分成正向的和負向的,然後對於正向的大力吹捧,對負向的則極盡忽略、打壓之能事,就好像出自同一個家庭的手足,一個可以被拿出去炫耀吹噓,另一個就最好是關在地窖或閣樓裡永不見天日。但也就像恐怖電影演的那樣,你越是忽略那些暗影中的存在,它們就會在你沒有察覺之處慢慢膨脹變大,好一點的狀況是大到你無法忽略,糟一點的則是在你措手不及的一瞬間失控爆發。
「先處理事情,再處理情緒」這句話在職場上簡直被奉為圭臬,處理不好的人還會被貼上「情緒化」、「不夠成熟」的標籤。我們當然不能否認這句話的存在意義,要小心的是很多人變成是「只處理事情,不處理情緒」,因為理性在現代社會受到高度讚賞,除了看起來文明優雅之外,生活中該做的事情也都持續進行著;相對地,處理情緒讓一個人好像慢下了腳步,負向情緒的表露往往也不是太好的化妝品,那幹嘛要浪費時間去處理情緒?超沒效率的啊。
心理健康產業能夠持續蓬勃發展,有一大部分的原因就是這種違反本能的社會氛圍所導致的。助人工作者在晤談空間中細細地去檢視那些沒辦法攤在陽光下、總是被關在陰暗角落中的負向情緒,說穿了只是設法讓當事人活得更自然、更平衡一點,不是什麼超級了不起的事。但只要社會持續如此運轉,我們就不怕會失業,想來其實非常諷刺。
在心理諮商中常見到經歷了關係失落的當事人覺得自己「恢復得太慢」。比方說丈夫過世兩個月了,怎麼自己還是動不動就哭個不停?和伴侶分手都過半年了,為什麼還是會觸景傷情,想著想著還會生氣?即使刻意不去想,日常生活工作也都能正常運轉,但是一個人的時候還是很容易被失落事件把注意力吸走,甚至出現一些去醫院檢查也查不出原因的生理症狀,然後就被醫生轉去精神科/身心科了,醫生開了些藥說是可以讓症狀穩定一些、晚上好睡一點,同時也建議當事人去做個心理諮商,好好地談一談心裡面的事情。
我們理性上覺得自己「恢復得太慢」,卻沒有從自然的角度去想「何以這件事需要這麼長的恢復時間?」這顯現出心裡創傷相對於生理症狀之隱微不可見而受到的輕視。
曾有因為先生意外過世而前來諮商的女士……
「請問您和先生結婚幾年了?」
「30年了,如果從認識開始算,35年吧。」
也有因為和伴侶分手而來晤談的人……
「你們交往多久才分手的?」
「我們在一起10年了,怎麼會突然說分就分?」
這麼長時間的關係連結在一夕之間結束,如果沒多久就恢復,那究竟是光陰虛度還是沒血沒淚?
會有這麼巨大的失落感和情緒產生,不就說明了這段感情有多麼深刻嗎?生命中被挖掉了一大塊,怎麼能不痛?怎麼能不花上許多時間去療傷止痛?
在「憂鬱的演化:人類的情緒本能如何走向現代失能病症」這本書中,作者羅騰伯格邀請讀者從自然一點的角度去思考,如同想覓食是因為飢餓、想休息是因為疲倦一樣,身體的訊號都是一種提醒,是演化留給我們的寶貴禮物。關係失落之後的各種情緒紛陳出現都是極為自然的,那些情緒可能會讓你想要休息一下什麼都不做、可能會讓你自然想起與那關係對象過去所經歷的一切、可能你會從中有更多情緒湧現、可能也會從中有一些新的看見與發現……復原的歷程如果要順利,過程中就是會有一連串要度過的狀況。就像是生理病痛的治療總是會提醒說細心照料才不會留下病根,看不見的心理傷痛也需要當事人這樣花時間去呵護療癒。
瑞士裔的美國精神病理學家伊莉莎白˙庫伯勒-羅絲(Elisabeth Kübler-Ross, 1926-2004)在她1969年出版的「論死亡與臨終」(On death and dying)裡面,提出了「哀傷五階段」(Five stages of grief),用來描述人在面對哀傷與災難時的心理歷程,這五個階段包含了「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憂鬱、接受」。但這五個階段不一定會按照順序發生,當事人也未必會經歷所有階段,很常見的是在不同階段之間往復跳躍。
無論順序如何出現,程度或深或淺,面對情緒,真要談論怎樣才是「有效率」的話,最好的做法其實不是轉過頭去不看它(這就是很常見的否認),而是試著去接納自己有那樣的情緒,接納了之後才會有機會讓後面的療癒過程跟著啟動,不然就會卡在最前面,看似不受情緒影響,其實更沒效率。過程中會有憤怒和悲傷是很常見、也很正常的,試著讓大腦的理性部分休息一下,讓情緒的流動起伏自然一點,去感受一下那個自然的流動,從中去聽見或是看見什麼,聽見或是看見什麼也都很自然,不用去對其否認或忽略。對面洶湧的水流,順著自然的流勢去導引,會讓情緒流經之處帶來新的生機;如果只是封堵、否認,那往往只會在暗處累積然後爆發,使得你在生活的其他時刻受到類似刺激時不受控地暴走,或是身體的某個脆弱處被當成突破口,使得原本就存在的病痛加劇,或是產生查不出原因的身心症狀。
雖然說擁有健康的身心是一種理想狀態,但是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在運動場上奔馳的選手們哪個身上沒有傷?在比賽的前中後接受治療是家常便飯,帶傷上陣更是一種日常。我們活了一輩子,也可以說是用了數十年的時間去累積大大小小的身體和心理的創傷,有些傷或許痊癒了、有些還留著疤、有些甚至無法恢復;每個人大概也都是帶傷上陣在過每一天的生活,只要不是太嚴重,也就還過得下去,更多時候是不覺得自己哪裡有傷。但如果在某個時間因為某種人事物的刺激而讓你出現不成比例的過度反應(通常是悲傷、憤怒、焦慮)時,就是一種警訊了。
警訊是身心在提醒你要花點時間慢下來檢視一番,提醒你有些陳年傷痕沒有痊癒,還在深處隱隱作痛。你可以選擇習慣性地忽略,或是真的去看一看、多瞭解一點自己、多靠近自己一些,這種休息和療癒不會花你太多時間,通常也不會影響你的日常運作,最重要的是可以讓你的未來走得更順暢一點。
如果你因為某些事情受挫了、覺得無力了,請尊重一下發自你心靈深處的提醒,你可能就是需要休息一下,有一段時間允許自己可以不要那麼用力過生活。如果真的很嚴重地影響日常的一切作息,請帶自己或請別人帶你去看個醫生吃個藥,讓恢復的過程可以更加順利平穩;找個人聊一聊,讓情緒的水流可以流動宣洩,才不會形成不知會在何時將你捲入的漩渦暗流。
關於心理創傷,有一種恢復的檢核標準叫做「放下」,那怎麼樣才是真的放下,而不只是嘴硬轉頭否認?或許可以用來評估的感覺是,當你再次想起同一件事情的時候,已經不會再有那麼激烈的情緒反應,可以比較淡然處之了。
放下的前提是你能夠自在地再次提起,然後你才能真的說出「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