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她說妳應該寫下來
小岑在一間小型的非營利出版單位工作,位於巷子裡一棟老屋的二樓。書架貼著牆壁,靠窗處總有一張茶色長桌,上頭擺滿了新收到的稿件和未分類的二手書。
她的工作內容多半是編稿、回信、撰寫活動文案。偶爾也得幫忙搬書、貼標籤、聯絡印刷廠。不是特別光鮮的職位,但她喜歡那份「紙張與字句混合的日常」,也喜歡和她共事的同事──昀萱。
昀萱比她大幾歲,是個氣質柔和卻目光明亮的編輯。總是穿著寬鬆的棉麻衣物,頭髮盤起來,說話輕快有力。她像一株向光的植物,總能在疲憊的午後遞來一杯熱茶,或一句暖得剛好的話。
這天中午吃便當時,小岑一邊撥開青花菜上的蒸氣,一邊說:「我最近開始寫一些東西了,沒有給誰看,只是……像記錄一種心情的影子吧。」
昀萱夾起豆干,語氣淡淡的卻像早有預感:「我早就知道妳會開始寫的。從妳第一次幫我改那份來稿,我就知道——妳的手指藏著故事。」
「是嗎?」小岑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
「妳常常用看起來最安靜的句子,藏最不安的東西。我想那就是一種寫作者的直覺吧。」
窗外有風吹過,吹動桌布的一角。那一瞬間,小岑忽然想起多年前,還在學校打工時,一位年長的同事曾遞給她一本筆記本:「妳很適合寫東西。不寫的話,好像會少了什麼。」
那時她不以為意,覺得那本空白的筆記本太潔白,如今那本本子早已泛黃,但她終於在另一段人生裡,重新提筆。
「那妳覺得我該寫些什麼?」小岑問。
「就從信箱那封卡片開始啊。」昀萱咀嚼著飯,語氣自然得像在說天氣:「我一直覺得,沒有寄出的信,其實都是留給自己的一種記憶練習。」
那天下班,小岑提著剛買的青菜,照例打開信箱,本沒期待什麼。卻在翻過幾張廣告單後,發現一封白色信封。
手寫地址,沒有寄件人。字跡不熟悉,卻溫和穩定,像某種曾在夢裡出現過的語氣。
她坐在窗邊,燈還沒打開,傍晚的光灰沉而靜默。她拆開信,讀了第一行便停住了呼吸——
「親愛的小岑: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頭,只能先這樣寫。那天我看到妳貼在編輯室白板上的那段話,說『真正的信,是寄不出去也收不回來的心事。』我突然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所以,這封信算是一種回應吧?給妳,也給我自己。」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縮寫:「R。」
她一時猜不出是誰。但那一刻,她感受到一種奇特的力量——她的文字穿過了牆、穿過了時間、甚至穿過了她沒說出口的孤單,抵達了某個人的心裡。
她低聲說:「原來我的心事,不只我一個人在聽見啊……」
那封信被她折好,放進舊陶碗裡。裡面有幾顆鈕扣、一些老照片、一枚十字架吊墜。那只碗此刻不只是盛裝記憶,更像某種信仰的容器,盛裝她與世界微弱卻真實的連結。
夜裡,她重新翻開筆記本,寫下:
「寫作有時候像一種敲門,而回信,則是有人輕聲說: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