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大的苦主，就是第二次十字軍領袖中地位最高的那位：神聖羅馬帝國君主，康拉德三世。
康拉德九五之尊，也有社會壓力嗎？
實情是，神聖羅馬帝國君王並沒有那麼大的權力。
他更像是「貴族之首」，是幾個大貴族選舉出來的，除了自己的直轄領地外，大貴族並不一定要聽命於他。神羅君王往往得靠「喬的」，才能施加自己的影響力。
而康拉德的局勢更是惡劣。在第二次十字軍前夕，帝國的北義大利城邦還在互相攻擊，德意志的幾個大貴族直接反抗康拉德，康拉德甚至沒有正式加冕為皇帝。他只有「羅馬人的國王」頭銜。
在種種不利情勢下，康拉德本來是不想去十字軍的。
連十字軍總召，教宗尤金三世，考量到教廷需要康拉德留下來防衛南邊的敵人西西里王國，都可能不想要他去。
但是，有一個人強烈希望他去：十字軍的宣傳首腦，德高望重的熙篤會修士，聖伯爾納鐸。
區區一個修道院長，又要怎麼強逼國王／皇帝去打十字軍呢？靠社會壓力以及道德勒索。
在1146年底，德意志的斯派爾（Speyer），康拉德召集貴族開會。聖伯爾納鐸受邀當嘉賓。會上康拉德請聲望正隆的院長先生來講幾句話。
本來這應該只是禮貌性的致辭，讓院長講道當開場白，沒想到伯爾納鐸忽地就開始自顧自地宣傳起十字軍來，講得慷慨激昂，邀請在座的大貴族們一起為基督奮戰。
演講到最後，伯爾納鐸話鋒一轉，指向康拉德——有請陛下做眾人表率，第一個來接受十字軍誓言。
這麼一下，伯爾納鐸就讓康拉德騎虎難下了。（p.s.）
神羅君主權力本就不大，康拉德威望更是不穩，他負擔不起在一眾貴族面前丟了面子，背上個「不去十字軍」的汙名。
更糟糕的是，西邊的法國國王路易七世，去年已經搶跑說要去十字軍了。相形之下，神羅君主不去十字軍會更加面上無光。
所以，康拉德迫於形勢，不得不在這場大會中，正式立下十字軍誓言。席間的大貴族們看陛下帶頭立誓了，現場氣氛相當激動，大家都一副捨我其誰的樣子，輸人不輸陣，也一個個立誓了。
高高在上的王公大貴族如此，我們其實也可以想像，在很多十字軍召集的場合，人們或許也是這樣決定參戰的。
有的人是因為宣講大會氣氛太嗨，被氛圍帶跑，一票人跟著一起立誓。
有的是受不過社會期待壓力，「鄰村鄰鎮某某某都去了你為何不去」、「你阿爸以前也在耶路撒冷打仗，你也該去」等等，於是覺得自己也該去。
也可能是一群朋友說要去打十字軍，因而自己糊里糊塗也跟著去了。
或者是更直接的，上頭的領主說要去，底下的附庸出於封建義務也不得不去。
這是不是說大部分人其實沒有宗教情懷，只是被社會壓力壓倒呢？倒也不是，人下決定的原因總是複雜多面的。
就像康拉德雖然這次不太想去，但他也是曾千里迢迢跑去耶路撒冷朝聖的狂熱份子，骨子裡也是虔誠的基督徒。
然而，要拋下家庭財產，花一大筆錢，跑去陌生的地方出生入死好幾年，對任何人而言，都是個過於巨大的commitment。人們需要有個契機，才會腦衝下這個不理智的決定。
而伯爾納鐸等人，正是在營造這個讓人覺得「不得不去」的契機。無論是狂歡慶典式的講道大會，或是反覆強調貴族參加十字軍的責任，都是在把人們往「立下誓言」推了一把。
一旦立下誓言，就沒有反悔空間了。這不只牽涉到神罰的問題，背叛對基督的誓言，在中世紀歐洲就沒有立足之地了，直接社會性死亡。
這恐怕就是中世紀三大徵召十字軍的法門了：宗教狂熱、社會壓力以及道德勒索。直到今日，這三招在強迫人做事上，大概也是屢試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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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有另一種說法則認為，教會其實此時並不擔心西西里入侵，康拉德也預謀十字軍已久，而伯爾納鐸在神羅宣講十字軍一段時間了，康拉德不該不知道伯爾納鐸會在此時請他宣誓十字軍。斯派爾之會因而只是伯爾納鐸和康拉德喬好的戲碼，意在逼迫底下的貴族一同參加十字軍——不過就這個觀點而言，他們同樣是在利用宗教狂熱、社會壓力以及道德情緒勒索來鼓動下面的人參戰就是了。
圖片：康拉德三世。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Die deutschen Kaiser Konrad III.jpg"
資料來源：
Jonathan Philips, 《The Second Crusade: Extending the Frontiers of Christendom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0), pp.91-105.
